林桂榛

孔子曾临水喟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1]与孔子同时代的鲁大夫阳货亦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2]从1993本科毕业离开□□□□至我正式撰写完前文而又意味着我将再次离开□□□□时，历史的时针已经整整悄然地滑过了十年的光阴……进入□□□□，毕业离开□□□□；再进入□□□□，再毕业离开□□□□，虽时断时连，然十年来□□□□予我的缕缕恩情，十年来□□□□师长予我的处处教益，十年来在□□□□的青春成长和学思进谒，让我思量和感慨何多耶！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3]因从小就抱有对音乐，对艺术的一份特别之钟情与热爱，所以1989年就毫不犹豫且顺利地进入了□□□□音乐系学习、深造音乐并在这里度过了四年的美好时光。然而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4]毕业后数年的音乐教学，让我感受到了自己对音乐艺术之理解的浅薄以及理论深度和历史厚度的缺乏——对音乐止步于“器”与“用”而不能上升到“道”与“体”的层次，尤其是对中国音乐、中国艺术缺乏大时空的把握与哲理贯通，可以说这是并没有真正懂得音乐的基本精神尤其中国音乐、中国艺术的基本精神的表现。  

《礼记·学记》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2000年，我又返回了□□□□攻读硕士学位，并很幸运地拜于现任学业导师□□□先生门下。□□□先生是那种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孟子谓君子有“三乐”）[5]的学者，三年的研究生学习，□□□先生予以了耐心、细致而独到的指点——要知道一直纠缠于“器”的音乐学本科生对“道”是多么的陌生、隔膜和缺乏领悟力呀。然而，三年来在□□□先生的指导下一点点地阅读、琢磨和体悟，虽不敢奢想突然“悟道”和完全“升堂入室”[6]，但原本对“道”生硬而封闭的思维的确有了些开发和转变。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7]——端坐于众多音乐学书籍和□□□等艺术学院的指导教师面前，我才真实地感受到了“坐井观天”的汗颜。  

然孟子又曰：“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8]“君子之志于道也，不盈科不行，不成章不达”，故行胜于言，思胜于学，言行一致，学思一体，扎扎实实，方可有所心得和收获……成“大器”还是成“小器”，自当假以心力又当假以时日，或亦有“天命”在焉。——□□□先生等虽为本人的学业导师，然三年来学业成效些许与否，概在于本人自身而已。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9]，学问之道亦如此，学不由己，学不尽心，学乏慧根与悟性，盖师之学再丰，再深，再精湛，再妙美，亦泾水边之渭水也；纵泾水之浊或可得渭水之清，然亦孔子说的“沧浪我濯，清浊自取”矣[10]。  

按孟子的说法，学问之道需“深造自得，博学反约”且“言近旨远，守约施博”[11]。先生以及海内诸学富之士并及中国礼乐文化的博大精深，令我倍觉渺然又催我愤然前行，正如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向]往之。”[12]习乐舞未必能人生得道，但欲人生得道则必习乐舞，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13]，曰“不兴其艺，不能乐学”[14]，又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15]。魏晋“竹林七贤”之首的阮籍则曰：“歌以叙志，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昭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16]《礼记》曰：“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17]阮籍以为“乐”乃“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作乐则“将以顺天地之体，成万物之性”，故“定天地八方之音，以迎阴阳八风之声，均黄钟中和之律，开群生万物之情”[18]。——呜呼，“均黄钟中和之律，开群生万物之情”，这是何等的一种胸襟与意趣！！！  

荀子曰：“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19]孔子更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20]研习中国音乐文化三年来乃至学习音乐十年来，未有何不愧怍于师长的好心得或点滴得道，或可能是自己的惰性如宰予一般吧[21]——但我敢断言我绝无暗意如原壤一样辱没师门[22]……“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23]若多受些人生的磨砺和术业的训练，或会更有所收获的，而非尸位素餐……  

三年学业草草，所撰前文亦了了矣——袭用文责自负之论，此学位论文及其他苟有错讹和谬误，盖罪在本人，与师长无涉。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24]，此等“中和”或“中庸”或“大音希声，大象无形”[25]的境界，自当是小子“形下”人生的无穷“形上”追求[26]。庄子曰：“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27]——“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28]，呜呼……  

白香山诗曰[29]：  

欢爱今何在？悲啼亦是空。  
同为一夜梦，共过十年中。  

龚自珍诗曰[30]：  

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  
既壮周旋杂痴黠，童心来复梦中身。  

【 注 释 】  

[1] 《论语·子罕》。  

[2] 《论语·阳货》。  

[3] 《礼记·中庸》。  

[4] 《论语·阳货》。  

[5] 《孟子·尽心上》。

[6] 《论语·先进》。

[7] 《孟子·尽心上》。 

[8] 《孟子·尽心上》。 

[9] 《论语·述而》。

[10] 《孟子·离娄上》。

[11] 《孟子·离娄下》、《孟子·尽心下》。  

[12] 《史记·孔子世家》。  

[13] 《论语·泰伯》。  

[14] 《礼记·学记》。  

[15] 《论语·述而》。  

[16] 阮籍：《乐论》。 

[17] 《礼记·乐记》。  

[18] 阮籍：《乐论》。《礼记·乐记》：“……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乐者为同，礼者为异……乐由中出，礼自外作……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19] 《荀子·修身》。  

[20] 《论语·卫灵公》。

[21] 《论语·公冶长》：“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朽也，于予与何诛？’”  

[22] 《论语·宪问》：“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23] 《孟子·尽心上》。 

[24] 《论语·子罕》。  

[25] 《老子》第四十一章。  

[26] 《周易·系辞上》：“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错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晋书》卷二十二《志·乐上》第十二：“夫性灵之表，不知所以发于咏歌；感动之端，不知所以关于手足。生于心者谓之道，成于形者谓之用。”  

[27] 《庄子·知北游》。  

[28] 《庄子·养生主》。  

[29] 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卷五十六律诗《结之》。  

[30] 龚自珍：《龚自珍全集》第十辑《己亥杂诗》，王佩诤 校，中华书局，北京，1959，p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