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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黄宣民先生


仁博士

一日,老师来家中闲坐,言谈中偶尔询及:“黄宣民先生过世了,你知道吗?”“什么时候?”“有几个月了吧?去年冬天。”“是吗?黄先生气管一直不好。”

老师走后,虽一时意致难平,却也按捺下去,安然入睡了。

慌忽又有几个月过去了,闲居静坐中也时而会想起黄先生,斯人已逝,音容宛然亦杳然。
与先生交往不多,算来也只三四面,偶于电话中致以问候。初识先生,是通过那本《颜钧集》——一部泰州学派之承上启下的儒者的失传了的文集,由先生从颜钧后人访得,并整理出版。其时,我更关注的也许是访书经历中的那种传奇味道。后来,得知先生一直在整理泰州学派得资料。我因写博士论文,也一直忙忙碌碌混迹于各大图书馆查资料,所获有限,又被图书馆古籍善本的借阅手续搞得头晕眼花,忽萌发拜访先生的念头——或辄会于资料方面有所得?

于是有了和先生的首次见面,地点是先生家中的书房。书房不大,感觉如两个人在两壁书架的夹缝中交谈,面前是一排长长的书桌,电脑、书、笔墨纸砚、书稿等凌乱地堆积其上。印象中是这样,以至于从先生手中接过喝茶的杯子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处放置的尴尬。初次见面给先生的印象比较糟糕,我生性木讷,拙于言辞。先生询及论文的写作计划,对泰州学派的基本看法等等,我之回答多半不得要领,喃喃中似自言自语着说只是在准备资料,并喋喋着讲述跑资料的艰辛。先生略略有些着急,时不时的睁着眼睛看着我,似乎想帮助我,但又不知何从下手。谈话终究结束了,我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如释重负的氛围,并偷空看了一眼那个拥挤在书桌上的已不再冒着热气的茶杯,就起身告辞了。

后来,论文也竟在匆忙中写就了,与老师商议请答辩委员与同行评议人,我想请黄先生做评议,老师答应了,只是补充了一句:黄先生刚刚出院,看他的身体情况如何吧。于是给先生打电话,先生只是说“拿来吧。”去送论文,也未敢多逗留,转身就走了。三周后去先生家里取论文,先生欣然曰:“评语刚写完,这一段时间就看论文了。”我偷眼望了一下挤在书桌上的论文,已经翻得卷边了。再看先生,脸色有些黯淡,遂询及先生的健康情况。先生说经常呼吸不畅,一天内要吸几次氧,尤其是看书、写字的时候。那天先生着一身睡衣,斜倚在沙发上,两腿支在沙发前的小凳上,一边和我聊天,一边时而拿起身边氧气瓶的管子插在鼻孔中吸氧。我注意到先生每次吸过氧后,脸色要红润许多。那一天,先生的兴致很高,看得出先生比较喜欢我的论文,围绕论文谈了很多。我就论文中一些批评先生的观点询问先生的看法,先生说:“文中对我的批评要客气多了。”又说年轻人应当有锐气,为文要有气势,最欣赏的就是我的论文中的这两点。再谈及《颜钧集》的几处标点错误时,先生说其实比我文中小注业已指出的更严重的错误还有几处,当时确实有些匆忙,头脑也有些发晕,只好待再版时更正了。其间先生亦曾慨叹早年参与《中国思想通史》写作时太“左”了,如今搞思想史也好、哲学史也好,如果还无法摆脱那套“唯物”、“唯心”的教条,不可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我望了望矗立在两面墙壁上的书,规劝先生当注意休息,先生感慨曰:“书就是我们的‘拄仗’,黄梨洲说‘放下拄仗,如愚人一般’,也无可如何。”

最后一次见到先生已是毕业时了。去时先生正对着堆在书桌上的那台电脑发呆,电脑不工作了。我摸索了半天,也没有解决问题,先生说先不管它吧。遂询及我的工作分配情况,告以不如意,先生大致安慰了一番。那天先生脸色已不似上次那般黯淡,仍然着一身睡衣,倚在沙发上,还是要不时的吸氧。走时先生问起我的老师是否还吸烟?我说还吸。先生说应该少吸一点,我以前比你的老师吸得还要凶,现在是不吸了。

以后,在电话中先生告知给我联系了一家工作单位,让我去试试。后来也没有成,先生还是在电话里安慰我。

过了比较长的时间,再给先生打电话,被告知先生“搬家”了。现在想来,先生那时已经过世了。

古之达者或以死为“弱丧而归”,如同“少小离家老大归”,先生复归天地大化间也有多半年了,为此小文,以作纪念。

2001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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