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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足音 小鬼当家——读贺麟《文化与人生》


李素平

知道贺麟是在八十年代初期读大学期间。西哲老师要求必须结合原著来学习德国古典哲学。于是,借了贺麟的《黑格尔哲学讲演集》,装模作样地读起来。老师扯着脖子口角溅着白沫用带有浓厚方言的口音高声讲解着,讲得一塌糊涂,我等听得糊涂一打。依稀记得他把德国念作“呆扩”,古典则是“苦甜”,黑格尔成了“喝果儿”。好不容易熬过一学期,一出考场死记硬背的那点东西就全部退还给老师了。心目中的贺麟也随着老师的发音成了“祸您”,德国古典哲学成了死板、枯寂、晦涩、冷硬,没有生机的象征。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德国古典哲学的嗝噎、厌恶、恐惧顺便捎带着对贺麟、姜丕之、李泽厚等人的不喜欢。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我的这种“反胃恐惧症”才逐渐得以克服。

第一次觉得贺麟满可爱的是读了他的《文化与人生》(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

这本书其实是个论文集,里面收集了他三十年代的多篇文章。或许也如他三十多岁的年龄一样,《文化与人生》充满着激情燃烧,英姿勃发,直抒胸臆。

在《五伦观念的新检讨》中贺麟写道:

无形中支配我们生活的重大力量有二:一为过去的传统的观念,一为现在的流行的或时髦的观念。一个人要想保持行为的独立与自主,不作传统观念奴隶,不作流行观念的牺牲品,他必须具有批评的、反省的主导力量, 能够对这些传统观念及流行观念,加以新检讨,新估价。同时如要把握住传统观念中的精华,而作民族文化的负荷者。理解流行观念的真义,而作时代精神的代表。也须能够对传统观念及流行观念加以重新检讨,重新估价。有许多人表面上好象很新,满口的新名词、新口号,时而要推翻这样,打倒那样,试考其实际行为,有时反作传统观念的奴隶而不自觉。这就是因为他们对于传统的旧观念与流行的新观念皆未曾加以批评的考察,反省的检讨,重新的估价。结果,只看见他们在那里浮躁叫嚣,打不到旧的坏观念,亦不能保持旧有文化的精华,又不能认识新时代的真精神。

应该说,贺先生的深刻见思对今天的我们仍然是振聋发聩的。只是不明白当时许多被贺先生文中所批评的那些人,是否当时读到这样的文字,有无检省过自己的灵魂?

贺先生对韦政通《伦理思想的突破》有高的评价,觉得“好似空谷足音。” 贺麟梳理了韦先生所总结的五伦观念,认为包括四层要义:

(一)特别注重人和人与人的关系,而不十分注重人与神及人与自然的关系,即特别注重道德价值,而不甚注意宗教、科学的价值。……贺氏认为今后仍不妨循着注重人伦和道德价值的方向迈进,但不要忽略了宗教、科学,而偏重狭义的道德价值,不要忽略了天(神)与物(自然)而偏重狭义的人,这样才能把五伦说中注重人伦之义充分发挥。

(二)维系人与人间正常永久关系。因此人不应规避政治的责任,放弃君臣一伦;不应脱离社会,不尽对朋友的义务;不应抛弃家庭, 不尽父子兄弟夫妇应尽之道。缺点是这种五常伦的思想一经教条化,发生强制的作用,便损害个人的自由与独立。而且把这种关系看得太狭隘太僵死了,不唯不能发挥道德政治方面的社会功能,反而大有损于非人伦的超社会的种种文化价值。

(三)以等差之爱为本而善推之。贺氏认为这种主张不单是有心理的基础,而且似乎也有恕道或絜矩之道作根据,是最有人情味的。持等差之爱说的,并不是不普爱众人,不过他注重一个“推”字,要推己及人。此外,他对等差之爱的观念,提出两条重要的补充:第一, 若仅偏重于亲属关系的等差爱,而忽略了以物之本身价值及以精神之契合为准的等差爱, 则未免失之狭隘,为宗法的观念所束缚,而不能领会真正的精神爱。第二,普爱说与合理的等差爱之说并不相违背,普爱说中有“爱仇敌”的教训,是站在宗教的精神修养的观点说的, 惟有具有爱仇敌的襟怀的人,方能取得精神的征服或最后的胜利。孔子的老安少怀,孟子的人饥如己饥,人溺如己溺,就是普爱或至少距普爱的理想不远。普爱与孟子的学说并不冲突, 乃是善推其等差之爱的结果。 

(四)以常德为准而竭尽片面之爱或片面的义务。贺氏认为这种要求正是传统三纲说的本质。三纲说乃五伦观念之最基本意义,也是五伦说最高最后的发展。离开三纲而言五伦,五伦仅是一种伦理学,五伦说发展为三纲,才使它具备正统礼教的权威性与束缚性。他分两层来说明五伦说进展为三纲说的逻辑必然性:第一, 由五伦的相对关系,进展为三纲的绝对关系; 由五伦的相互之爱、等差之爱, 进展为三刚的绝对之爱、片面之爱,所以必须有此进展,是因相对之爱(如君不君则臣可以不臣只类)是无常的,这种人伦的关系,社会的基础仍不稳定,变化随时可以发生,三纲说的成立就是为了补救相互关系的不稳定,进而要求关系的一方绝对遵守其位分,实行片面之爱。履行片面的义务,以免人伦关系陷入循环报复的不稳定的关系之中。第二,自三纲说兴起后,五常作为五常伦之意义渐被取消,作为五常德解之意义渐次通行。所谓常德就是行为所止的极限,就是柏拉图式的理念或范型,也就是康德的道德律或无上命令。五伦说注意人对人的关系,转变为人对理、对位分、对常德的片面的绝对的关系,故三纲说当然比五伦说来得深刻而有力量。因此忠君完全是对名分对理念尽忠,不是作暴君个人的奴隶。

贺麟认为:“以上四点对五伦内涵的分析,不但态度客观,且确已把握到传统伦理的本质,尤其对等差之爱的补充,以及对三纲的精神,更是作了颇富创意的阐释,很能表现一个哲学学者的思考训练。”(《文化与人生》3-4页。)

贺麟对儒家五伦抱以深情的体贴,强烈的同情。他写道:

五伦的观念是几千年来支配了我们中国人的道德生活的最有力量的传统观念之一。它是我们礼教的核心,它是维系中华民族的群体的钢纪。我们要从检讨这旧的传统观念里,去发现最新的近代精神。从旧的里面去发现新的,这就叫作推陈出新。必定要旧中之新,有历史有渊源的新,才是真正的新。那种表面上五花八门,欺世骇俗,竞奇斗异的新,只是一时的时髦,并不是真正的新。我们批评五伦观念时,第一乃是只根据起本质,加以批评,而不从表面或枝叶处立论。我们不说五伦观念是吃人的礼教。因为吃人的东西多着呢!自由平等等观念何尝不吃人?许多宗教上的信仰,政治上的主义或学说,何尝不吃人?第二,我们不从实用的观点去批评五伦之说,不把中国之衰亡不进步归罪于五伦观念,因而反对之;亦不把民族的兴盛的发展,归功于五伦观念,因而赞成之。因为有用无用,为功为罪,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上,乃是一笔糊涂帐,算也算不清楚,也无甚意义。第三,不能谓实现五伦观念的方法不好,不能谓实行五伦观念的许多礼节仪文须改变,而谓五伦观念本身须改变。这就是不能因噎废食,因末流之弊而废弃本源的意思。第四,不能以经济状况、生产方式的改变,作为推翻五伦说的根据。因为即使在产业革命、近代工业化的社会里,臣更忠,子更孝,妻更贞,理论上事实上都是很可能的。换言之,我并不是说,五伦观念不应该批评,我乃是说, 要批评须从本质着手。表面的枝节的批评,实在搔不着痒处。既不能推翻五伦观念,又无补于五伦观念的修正与发挥。

五伦观念是儒家所倡导的以等差之爱、单方面的爱去维系人与人之间常久关系的伦理思想。这个思想自汉以后, 被加以权威化、制度化而成为中国传统礼教的核心。……

对于业已学会习惯用“辩证唯物主义”思维方法来批判传统的我等鼠辈来说,这种很逻辑的娓娓道来,确实有喝果汁的甜味。贺先生的真知灼见,在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才逐渐为大多数人意识觉察到。中华民族付出沉重的漫天代价后才换得的经验教训,原来在五十多年前就被一个睿智青年洞见了。

而且我发现人文社会学术论文完全大可不必非得按照现在流行的走所谓国际化接轨的道路,进行自然科学式的量化,诸如中英文的内容提要、关键词一样不能少。重要的是你能提出建设性的观点、看法来。尤其是在人云亦云、复制抄袭、来势汹汹的状况下,保持独立思考、自由精神确实显得弥足珍贵。

贺先生就有这种独立精神之品格:

最奇怪的是,而且使我自己都感到惊异的,就是我在这中国特有的最陈腐、最为世所诟病的旧礼教核心三纲说中,发现了与西洋正宗的高深的伦理思想和与西洋向前进展向外扩充的近代精神相符合的地方。就三纲说之注重尽忠于永恒的理念或常德,而不是奴役于无常的个人言,包含有柏拉图的思想。就三纲说之注重实践个人单方面的纯道德义务,不顾经验中的偶然情景言,包含有康德的道德思想,……而耶稣伦理思想的特色,也是认爱为本身目的,尽单方面的纯义务,而超出世俗一般相互报酬的交易式的道德,实与三纲说之超出相对的自然往复的伦常关系,而要求一方尽绝对的单方面的义务,颇有相同的地方。三纲就是把“道德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手段”、“道德即道德自身的报酬”等伦常识度,加以权威化、制度化,而成为礼教的信条。……总之,我认为要人尽单方面的爱,尽单方面的纯义务,是三纲说的本质。而西洋人之注意纯道德纯爱情的趋势,以及尽职守、忠位分的坚毅精神,举莫不包含有竭尽单方面的爱和但方面的义务之忠忱在内。所不同者,三纲的真精神,为礼教的桎梏、权威的强制所掩蔽,未曾收过启蒙运动的净化,不是纯基于意志的自由,出于真情之不得已罢了。学术的启蒙,真情的流露,意志的自主为准,自己竭尽其单方面的爱和单方面的义务,贞坚屹立,不随他人外物而转移,以促进民族文化,使愈益发扬,社会秩序,使愈益合理,恐怕就是此后儒家的人所须取的途径了。

可以说,我对康德哲学晦涩、艰深的畏惧,由此也化解了。瞧瞧贺麟,几句画龙点睛的话,就将这些年在我脑子里纠缠、打架的东西梳理顺了。

后来,我读了《贺麟评传》(王思雋 李肃东著 《国学大师丛书》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1985年)。感觉该书确如他们所言是“怀着复杂的心情”评论贺麟先生的。像我这种脑袋一根筋贯穿到底的人,觉得所谓的“客观评价”在目前状况乃至于将来很长时间里是难以做到的。也许再过好多好多年,人们才能用理智、历史的尺度解读贺麟他们这代跨越两个朝代的学人。当全社会都笼罩在假话、空话、谎言的语境中时,用“大鬼当道,小鬼当家”来描述人文的窘迫、夹生、惶惑、无奈,应该是比较体贴同情的吧。你还能怎么“刻薄”他们呢?毕竟谁的脑袋也只有一个,谁的生命也只有一次,在一个无法选择命运,无权支配个人思想感情的环境中,你只能“认命”的充当工具,个中的苦辣酸麻,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贺麟对传统文化抱以深情的体贴,强烈的同情,仅这点,就足以令人钦佩的。

2002年10月29日    大兴黄村


2003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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