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出版)
刘清平 著
一、利
1.现在可以说“不”
西方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哲学家康德,曾提出了“审美无关功利”的命题,力图把美的王国说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妙仙境。
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哲学家们,也早已提出了“人生无关功利”的看法,甚至想把人的整个存在都升华到没有铜臭味儿的高雅境界。
儒家传统就一直主张把仁义道德与效用功利对立起来。
孔子不仅宣布“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而且自己也以身作则地“罕言利”,最高性地轻蔑到连眼珠子都不肯转过去。
孟子更是对梁惠王的唯“利”是问大为不满,劈头盖脸就给顶回去一句:“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既然连做人治国都不必曰利而亦有仁义而已矣,又何况审美和艺术?
道家思潮的鼻祖老子,则滔滔不绝地大讲“无欲”、“寡欲”、“绝巧弃利”,仿佛要从根本上否定实用功利的意义。
与他似乎同属一“家”的庄子,也跟着嘲笑那些以身殉利终生役役、一辈子忙活得不仅大腿上没了肉、而且连小腿的毛也全都掉光了的“其梦未始觉者”,极力鼓吹在自适其适自得其得的“逍遥游”中,实现个体精神自由的超功利。
所以他们才会猛烈抨击那些“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不仅“丧己于物”、而且“失性于俗”的审美和艺术。
然而,最近二十年大众审美情趣的变化发展,却仿佛流露出一股力图将审美与功利的水火不容变成水乳交融的鲜明动向,好象是要表明:它现在不仅可以向西方的康德先生说“不”,而且照样也可以向自家的老祖宗说“不”。
于是乎我们就能在流言飞语中隐隐约约地看到:
——不过,为避免吃不了兜着走的对薄公堂麻烦官司,在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什么之前,还得遵照审美惯例事先声明一句:刘言非语以下以及再以下以及再再以下以至无穷所列举的一切事例,全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严禁对号入座,请别自找没趣。得罪之处还请您老多多担戴,小生这边厢儿已经先有了礼。
那些可以最迅速地获得经济效益的通俗艺术,诸如流行歌曲言情小说卡拉ok相声小品之类,曾经在流水作业批量生产传媒哄炒商业倾销之中,以全国山河一片红的蔓延速度最便捷地火了起来,令那些无法如此容易地赚到大把钞票的高雅艺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某些歌星笑星影星视星以及任何一种随便什么星的出场费,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天价记录,仿佛他们或者她们是在视支票上零的多少,来决定是否划得来一展歌喉一展笑容一展脸蛋一展身材以及一展任何可以一展的随便什么东西。由此便敞开了从演艺明星通过走穴一步就跃迁到天下第一富哥或者决非第二富妞的金光大道。
大大小小的工厂企业也纷纷插足审美领域,不仅挖空心思将各种艺术手段引入铺天盖地的广告,为市场促销利润增长鸣锣开道,不仅绞尽脑汁利用人皆有之的爱美之心,让大众们心甘情愿地掏钱购买那些只有天知道是否真有美容驻颜丰乳减肥魔力的最新产品,而且还机关算尽通过赞助投资等途径,直接影响艺术创作,间接加盟审美大军。
一时间,对于某些制作者们来说,审美和艺术简直就成了一棵不知疲倦的摇钱树。
于是,审美价值就直接转化为获取经济利益的有效手段。
甚至,商业价格也变成了衡量艺术水平高下的终极标准?
诚然,仅仅依据这些制作者们以审美谋取功利的行为举措,还无法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说:普罗大众的审美情趣自身,也是在直接追求立竿见影的金币辉煌。
然而,很难想象:当大书店小报摊充斥着五花八门的武侠言情小说、戏场剧院摇身一变纷纷改造成歌舞厅、餐馆饭店也附带着办起了卡拉ok包厢的时候,广大受众们的审美情趣怎么能超然地无动于衷、坚定地一如既往?
其实,“情趣”之为“情趣”,本来就蕴涵着能动选择的积极主体意义。
因此,同样很难想象:没有大众审美情趣自身的最新变化在后面推波助澜,那些制作者们的如意算盘居然能一次比一次更如意,三下五去二地噼哩啪啦越打越响。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至少不会拍得那样震天价响。
试问:当人们在灯红酒绿中引吭高歌以渲泄某些微妙的情感意欲的时候,当人们在激光闪烁中大跳迪斯科霹雳舞以寻求新鲜刺激的时候,当大街小巷随风飘荡着“嫁给你亲个够”的郑卫之音的时候,当男女老少不时哼着“恭喜恭喜发呀发大财、好运当头坏运快走开”的流行小调的时候,当某些小说传奇电影电视剧以目不暇接的新奇手法粉饰色情渲染暴力的时候,当君子们有时候也忍不住要对那些衣着性感姿态诱人的妙龄女郎多看几眼的时候,当历史悠久的饮食文化伴随着审美艺术的添加剂风靡一时的时候——简言之,当人们沉迷于那些的确是在令人目盲令人耳聋令人口爽的审美艺术的时候,又有谁能铿锵有力地说:在大众们的这些情趣中,根本没有融入任何声色犬马的功利性动机?
或许,也正是由于融入在大众审美情趣中的这些功利性因素的诱导作用,那些终于没有下海经商或是还没来得及跳槽改行的艺术家们,才会并非突发奇想地改变创造风格、纠正写作方向,改换门庭投靠威虎山地转而对丰乳肥臀的香艳娇软、骚土野合的销魂狂欢、卿卿我我的甜蜜缠绵产生了浓厚兴趣?
结果,从当前的大众审美文化中,刘言非语的弯弯绕一下子就至少绕出来两种功利:一是某些制作者以审美为手段所要谋取的物质性货币性利润利益;一是融入在大众审美情趣自身之中的感官性生理性欲望情感。
虽然它们在内涵外延上存在着一些微妙差异,但毕竟保持着斩不断理还乱的内在联系。
一旦在经济生活中拥有了物质性货币性的利润利益,往往就驱使着人们在心理领域内去满足感官性生理性的欲望情感。
心理领域内感官性生理性欲望情感的不停骚动,同样会驱使着人们在经济生活中去追求那些物质性货币性的利润利益。
所以也不妨对二者一言以蔽之:统统都是“功利”?
以审美谋取功利与将功利融入审美的两个巴掌一拍即合,便迅速导致了一种兜圈圈的双向性过渡转化:不仅审美被功利化,而且功利也被审美化。
谁说“审美无关功利”?
从中又进一步产生了当前大众审美情趣的一大热点:“高雅”艺术的备受冷落,“通俗”艺术的大行其道。
所谓的“雅俗之辨”,也就相应地成为有关大众审美文化的学术话语的一个热门课题。
因此,让刘言非语也从这里开始流出飞起?
2. 芭蕾舞与跳大神
如何在雅俗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在学术界历来都让人们有头痛之感。
为了躲避头痛脑热的论证麻烦,这里仅仅打算隆重推出一个绝对粗俗的断言:
所谓的雅俗之辨,主要就取决于它们在功利性内涵方面的大小多少乘除加减?
前面提到:康德曾凭借玄之又玄的哲学思辨,宣称“审美无关功利”。
与此相对,普列汉诺夫则依据原始文化的实证事实,主张“功利先于审美”。
于是乎自然会出现很典型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据?
先来看看所谓的“功利先于审美”:
由于还无法充分享受最基本的生存权利,原始人很少去涉足审美的王国光顾艺术的领域。即便有一天打着饱嗝突发奇想,决定游戏游戏人生、渲泄渲泄由于多吃了几块野猪肉而显得有些过剩的精力,他们也会首先想到填饱肚子这个最最功利性的目的。
于是,他们作图绘画,就不象文明人那样是为了摆在美术馆里供人瞻仰,顶不济的也可以挂在自家墙上孤芳自赏。相反,他们只是异想天开地以为这些图画能够具有神奇的魔力,可以庇佑自己在未来的人与兽或者人与人的大动干戈中有所斩获。结果,他们就偏偏把这些“艺术”画在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深洞暗穴之中,弄得考古学家非要经过一番灰头灰脸筋疲力竭的努力,才有机会一睹芳容大饱眼福。文明人因此常常把它们称之为“鬼画符”。
于是,他们唱歌跳舞,也就不象文明人那样讲究姿势优美动作和谐字正腔圆五音都全,顶不济的也可以照着秃子画瓢哼上几声舞上几曲。相反,他们只是有节奏有旋律地哇哇狂叫嗷嗷乱动,希望凭借自己的这份卖力,打动上苍感应神灵,祈求风调雨顺食物丰收自己也能平安无事活到明年。文明人因此常常把它们称之为“跳大神”。
只是等到后来文明人不再有必要时刻关注最基本的生存权利、因而变得比较逍遥自由超脱潇洒一些的时候,才从这些纯属功利性的“巫术—游戏”中,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地诞生出今天被人们严肃地名之以“审美—艺术”的那些玩艺儿。
再来看看所谓的“审美无关功利”:
一个吃得挺饱穿得很暖满足了基本功利需要的文明人,无论创作艺术作品还是观赏审美对象,本来就不该想到单纯功利性的庸俗目的。
一位画家如果总是斤斤计较两两盘算他的一笔一触可以值多少钱应该收许多费,通常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划归商人行列;而一个鉴赏者倘若直接把冷冰冰的裸体石像当成是热乎乎的血肉之躯,也很难被斩钉截铁地认作是纯洁的审美主体。
一件金质雕像的艺术价值,一般并不取决于它耗费了几盎司硬通货;而凡·高油画标出的令人咋舌的几千万美元,也很难按照解析成本分摊到红黄油彩画框帆布之上。
至于那种立在脚尖上飘飘欲仙婆娑多姿轻盈优雅小巧玲珑的摩登“芭蕾舞”,虽然在终极性上绝对起源于呲牙咧嘴口吐白沫两眼乱翻上蹿下跳的远古“跳大神”,今天却不会再有什么人想到要利用它来祷告神灵呼风唤雨包治百病妙“脚”回春。
两者都有根据。两者都有道理。
或许,一个偏重于审美的历史起源,一个更强调艺术的理想本性?
可以让它们之间天衣无缝的唯一办法,大概就是承认:审美和艺术应该在功利性的基础之上超越功利。
虽然如此,也许还是难保无缝?
因为,如何在不可或缺的功利性基础之上展开超越功利的审美艺术活动,对于美学理论来说,便是一道棘手的难题。
不过,也不妨把这套有缝的天衣干脆当成雅俗之辨的一件方便工具?
可以说:那些偏重于“功利先于审美”一面的艺术便“俗”;那些偏重于“审美无关功利”一面的艺术便“雅”。
或者说:那些虽植根于功利性基础之上、却能充分超越功利的艺术便“雅”;那些既植根于功利性基础之上、又未充分超越功利的艺术便“俗”。
的确,这种仅仅取决于充分不充分的量的尺度,怎么看都显得有点儿模糊不清:究竟充分到什么程度才能上升为“雅”,不充分到什么程度就会下落为“俗”,似乎很难确定——不,简直就无法确定。
不过,虽然我们无法确定:一个人一根接一根地拔掉自己的头发,究竟要等到拔到哪一根,才算正式成为秃子;但我们却可以泰山压顶不弯腰地相信:只要如此这般拔下去,他一定会在无毛可拔之前的某个时刻,拥有一切一切的资格能够作为模特被照着画瓢。
雅俗之辨与秃子当然没有什么关联。
不过有时也不妨尝试一下作秃子观?
很重视材料含金量和功能实用性的工艺美术,通常便由于功利先于审美而被视为俗;至于不管金银铜铁石头玛瑙只要有形即可的雕塑艺术,却往往因为审美无关功利而被认作雅。
建筑行业很少被一般普通人看作是“艺术”。但上述标准在这里依然适用:可以很方便地避寒取暖炒菜做饭的日常性房屋,铁定了会十分俗;而不能居家住人也几乎找不到厕所的观赏性建筑,倒可能会相当雅。
服装设计常常被精准艺术家称之为“杂牌”。可上述区分在这里照旧有效:剪裁得当容易加工看上去十分舒服的款式,常常会被贬作俗;而无法大批量生产也不能穿着上街甚至根本就套不到身上去怎么瞅怎么别扭的模样,有时却被誉为雅。
此外,当一百年前国粹性的戏曲艺术还老少咸宜皆大欢喜、尤其是能令戏班剧团收入颇丰的时候,没有什么人会想到要认真地将它们命名为雅;等到今天戏场剧院已经门可罗雀不太景气,以致于急需扶持挽救拉兄弟一把,它们却好象不再是俗。
或许,交响音乐会标榜“平价”,正是为了展示自己无关功利的那份雅?流行歌曲赛坚持“大奖”,也是为了凸显自己先于审美的那份俗?
人们常常谈到的雅俗之间的其他区别,似乎也能还原到这种模棱两可的差异之上。
比方说,高雅艺术一般被视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难以受到广泛的欢迎;通俗艺术则往往被看作是下里巴人一呼百应,容易得到普遍的流行。
倘若深究一下其中的奥秘,大概就能发现:迄今为止在来自五湖走向四海的人类大群体中,能够充分超越功利的高雅之士毕竟属于只有服从义务的少数,而享有命令权利的多数却总是着迷于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琐事,难以轻飘飘飘飘然地超凡脱尘。
这自然会影响到少数与多数在审美领域内的不同情趣,由此造成令人头痛的雅俗之分,甚至导致“大众”情趣与“通俗”艺术之间在以往几千年的悠久历史中一如既往一以贯之的一见钟情一往情深。
比方说,虽然听流行歌曲读言情小说唱卡拉ok也是众所公认的审美活动,并且也确实能给人们带来无可置疑的艺术享受,但与听交响音乐读文学名著观芭蕾舞姿比较起来,它们在审美的坐标系中一般却被认为是仿佛低了一个档次。
之所以存在这种高低上下通俗高雅的差异,显然也是因为:那些通俗的艺术活动毕竟掺杂有这样那样的功利性因素,因而更多地还是停留在悦耳悦目悦欲悦情的感官性层面,难以将受众们真正提升到悦神悦灵悦志悦慧的精神性高度。
比方说,这种界定好象还可以解释雅俗之间的因人而异。
一个可以把是否能呼风唤雨包治百病的问题抛在一边、仅仅关注动作奔放节奏明快的鉴赏家,完全能够将民俗村中的“跳大神”当作高雅的舞蹈来观照。
对于一个把目光唯一性地聚焦燃烧在天鹅们的大腿上、以致于眼神中冒出冬天里的一把火的观赏者,即便歌剧院里的“芭蕾舞”,也很有可能变成相当通俗的玩艺儿。
结果,在这里决定雅俗之辨的,依然在于审美主体自身能不能充分超越功利?
需要再次声明:鉴于雅俗之辨的微妙性难缠性令人头痛性弄不清楚性,虽然罗哩罗嗦喋喋不休地展开了这样一番大规模地毯式轰炸般的形象描述,刘言非语丝毫也不打算把这种界定说成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刊之论。
隆重推出这种粗俗断言的主要目的,首先是利用它作为雅俗之辨的一件实用工具,其次是乘机表明刘言非语只追求功利不考虑审美一点儿不高雅彻头彻尾通俗的本真特性?
归根结底,采取这种区分标准有一个最大的方便,这就是它可以使我们很容易由此出发,把当前大众审美文化中高雅艺术乏人问津、通俗艺术分外走红的公认现象,作为这里指认的大众审美情趣“重利”动向的集中表现。
因为,倘若雅俗之分首先就意味着是否能够充分地超越功利,那么,当前的大众审美情趣弃高雅于不顾捧通俗之上天,显然也就只能解释成它对功利性因素的深层偏爱。
如果那些本来就建立在功利性基础之上的通俗艺术,一下子突然变得很想超越功利地自命不凡高不可攀,它们或许就不会如此功利性地炙手可热一火到底,在热火朝天中体验俗得可爱的流行乐趣。
如果那些本来也建立在功利性基础之上的高雅艺术,不是由于特别热衷于超功利而无法带来大笔收入,它们大概也不会被如此功利性地束之高阁弃如敝履,在寂寞冷清中享受雅得别致的窘迫清高。
反过来说,当前大众审美情趣在哲理—心理层面上体现出来的重利动向,落实到审美—艺术的领域,也必然是那股热衷于通俗冷却了高雅的滚滚洪流,驱使着当前的大众文化对那些强调“功利先于审美”的艺术献上青睐,而对那些主张“审美无关功利”的艺术投以白眼,甚至进一步诱发两者之间剑拔弩张的内在张力和乒乒乓乓的正面冲突。
因此,只要无法否认弃雅还俗构成了当前大众审美情趣的一大热点,那么也就无法否认:在雅冷俗热的背后,潜藏着的正是当前大众审美情趣的“重利”动向。
一言以蔽之:“利”其实本来就“俗”,“俗”也必定通向“利”。
3. 恭喜发财一六八
为当前大众审美情趣的这种重利动向奠定现实基础的,无疑是二十年来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改革大潮。
改革大潮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它首先从社会生活的经济领域起步,特别注重经济体制的变革,十分强调市场效应的作用。结果是:价值规律的功能得到了充分发挥,市场调节的意义受到了积极肯定,经济效益的标准摆到了重要位置。
市场经济的商品意识必然诱发审美文化的功利原则,要求以功利效益作为杠杆天平,不动声色地调整各类艺术的地位比重,让那些不那么超功利因而显然也有利可图的通俗艺术大放光芒,把那些明显超功利因而也似乎无利可为的高雅艺术打入冷宫。
所以,当社会生活的深度基础已经转而强调市场规律商业效应的时候,有什么力量能妨碍某些有识之士瞅准机会抓住机遇,利用很受大众欢迎因而奇货可居的通俗艺术,捞上一把发点小财让自己先富起来?
所以,既然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为什么就不能把可以逮着耗子大赚其钱的通俗艺术先放在赵公元帅的灵座上供奉起来,而让跟不上形势赶不上趟的高雅艺术靠边站站呆在一旁歇会儿凉快凉快?
人们在为大众审美情趣的重利动向辩护的时候,常常就诉诸这些理由根据。
其实,它们还只是涉及到“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之中隐隐作怪的外在体制。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倒在于“看不见的人”在冥冥之中所发生的深刻变易?
归根结底,改革大潮在人的存在本体论层面的主要意义,并不在于它引进了价值规律市场调节这些东西,而是在于:它首先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强势力量,从根本上塑造着当前中国人崭新强大的经济性现在,并由此进一步奠定了当前中国人浓郁深重的功利性现在。
这里所谓的经济性存在,首先是指人们在创造物质资料方面达到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以及在生产关系中具有的社会地位和本质特征;这里所谓的功利性存在,首先是指人们在消费物质资料和满足感性需要等方面的具体生活内容。二者在本性上显然是犬牙交错难解难分,以致于经济性存在的状况往往会直接决定着功利性存在的情形。
正是由于改革大潮极大地解放了社会生产力,对各种经济关系做出了质的调整,以经济利益作为调动人们积极性的重要手段,并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物质生活资料,它才会深刻地影响到当前中国人的功利性现在,甚至使他们特别关注着人的存在中各种功利性的内容。
结果,在当前中国人的整体性现在中,功利性现在往往就凌驾于政治性现在、法律性现在、伦理性现在和审美性现在等等之上,甚至拥有了压倒一切的强势地位。
不妨随手拈出几个似乎是仅仅具有贬意的事例?
股票热证券热期货热传销热房地产热只要一热便热得众人糊里糊涂稀里糊涂。
“恭喜发财”的口头禅重新成为可以登上大雅之堂并且堂而皇之的新年祝辞。
“生意场上无父子”的六亲不认大逆不道居然被奉为豪华大班桌上的座右铭。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窃窃私语转化为拥有可观追星族的时髦流行音乐。
许多曾自视清高躲在象牙塔中很少嗅一嗅人间烟火的文人学士,经商热一来便当仁不让义无反顾挽起裤腿淌河下海。
枯燥无味抽象干瘪的普通数字与朗朗上口抒情押韵的地域方言先有机融合再广泛流通的“一六八”等于“一路发”。
谁说“人生无关功利”?
当功利性因素几乎无孔不入地渗透到人生存在的每一领域的时候,又怎能期望审美艺术可以象小荷才露尖尖角那样,从污泥中钻出来而不沾染一点点功利?
这些事例或许会造成误解,以为功利性存在纯粹是只会造成负面效应的玩艺儿。
其实,从哲理性视角看,无论是正儿巴经的经济性存在,还是俗里俗气的功利性存在,都具有十分深刻的历史性意义。
问题的关键在于:人的经济性存在以及与之相关的功利性存在,永远是人的整体性存在的具有根本性的深度基础。失去了它,人的政治性存在、法律性存在、伦理性存在和审美性存在等等,都将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所谓的“功利先于审美”,已经从审美性存在的角度有力地证明了这一规律。
倘若不是原始人通过发展生产力确立了自己最基本的功利性存在,他们就不大可能在原始的巫术—游戏中确立自己的层次还很低的审美性存在。
倘若不是文明人通过发展生产力奠定了自己比较稳固的功利性存在,他们也不大可能将原始人通俗而功利的巫术—游戏,提升为高雅而超功利的审美—艺术。
因此,如果不是改革大潮首先确立了当前中国人崭新强大的经济性存在和浓郁深重的功利性存在,就不可能有中国人在政治性存在、法律性存在、伦理性存在和审美性存在等等方面的充分发展,更不可能有中国人整体性存在的全面发展。
更不必说,相对于十年“史无前例”在政治性存在方面的晕头转向,当前中国人在功利
性存在方面的扬眉吐气,尤其是一个意义巨大的历史性进步。
所以,我们完全不必因为其中还有某些消极性的成分要素,就对当前中国人浓郁深重的功利性存在一味地唉声叹气。
所以,中国人的审美性存在从过去对语录歌样板戏的政治理想主义的单一性迷恋,转变为今天对各种通俗艺术的功利现实主义的多元化追求,同样也应该说是一个具有积极意义的历史性进步?
我们正应该在这个基础上,去看待当前大众审美情趣趋于功利趋于通俗的动向。
此外还要看到,改革大潮塑造的中国人浓郁深重的功利性现在,并不会使中国人的审美性现在永远停留在“功利先于审美”的通俗层面上不能自拔。
情况恰恰相反。正象原始人先于审美的功利性存在的发展终于导致了文明人无关功利的审美性存在的形成一样,中国人功利性现在的充分发展,也必将导致大众审美情趣朝着“审美无关功利”的高雅层面进一步超越升华。
从某种意义上说,当前大众审美情趣注重功利的基本动向,其实也就是历史上功利先于审美的现象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的一种再生重现。
因此,它也必然会象历史上功利先于审美的现象一样,在中国人的审美性“将在”中成为被积淀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