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 魏长宝
由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广西师范大学、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和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联合举办的“全球化语境中的文明冲突与哲学对话：中哲、西哲、马哲专家论坛”于2003年9月26－29日在广西桂林召开。来自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等著名高校和科研机构的中青年学者60余人出席会议。与会学者围绕全球化语境下，中国哲学、西方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三大学科之间，如何打破学科壁垒，开展哲学对话，以创建当代形态的中国新哲学这一主题，进行了富有成效的探讨。
一、对话的由来和背景
学者们认为，近年来，中哲、西哲、马哲三大学科之间的对话和融合之所以凸显为一个紧迫的哲学问题，引起越来越多学者的高度关注，主要是出自如下几方面境况的因缘际会。
1．全球化语境下中国哲学主体性意识的觉醒。近代以来，由于中国传统文化遭受了西方文化的全面颠覆，中国哲学的言说语式发生了断裂。丧失了文化自我的现代中国哲学基本上处于“学舌”的状态，脱离了西方哲学的语汇，就根本无法言谈哲学。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急速增长和社会结构的重大改变，一场民族复兴的伟大运动正在悄然来临。民族主体意识的觉醒，呼唤着对自己文化的重新评估和对自我文化身份的重新认定。而我们要建立一种有别于现代西方工业文明的新的文明样式，当务之急便是构造一种与西方技术理性主义这种哲学文化相异的当代中国新哲学，这是当代中国哲学家不可推卸的使命。
2．中国现代化建设的实践呼唤富有大智慧的“新哲学”的产生。面对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和实现中国式的现代化的艰巨任务，急切需要从各种学科出发和来自不同理论层面的考察和思索。近年来知识界虽然已从各种不同理论层面对此进行了探讨，但问题的关键是缺少一种成熟的、有着强烈的穿透力和处理问题能力的理论框架，缺少一种广阔的、有着极高包容能力的思想视域，也就是说，当代中国并不缺少“小技巧”，而是缺少“大智慧”。中国现代化建设的现实和理论研究的现状，发出构建当代中国新哲学的呼唤。
3．当前中国哲学研究中中、西、马相互隔离的现状需要实现新的整合。多年来，在中国哲学界内部，形成了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原理”，以中国哲学史和西方哲学史为“知识积累”的所谓“一体两翼”的学科格局。这种学科体制造成哲学各学科之间长期以来壁垒森严，甚为隔膜，哲学工作者往往自觉和不自觉地孤立、封闭于自己所在专业或研究方向的狭小范围内，一些学者知识结构非常偏狭，不仅不了解其他专业的进展，还常常相互误解有时甚至互怀“敌意”。更为严重的后果则是使哲学史研究非哲学化，哲学研究知识化。这样的哲学探讨不仅缺乏应有的思想魅力，显然也无法回应时代的问题，更遑论肩负起“改变世界”的使命。因此，建构中国新哲学，必须从改变中、西、马三足鼎立、各自为政的局面入手。
二、对话的方法和路径
面对全球化趋势和深刻变化的世界，跨文化的哲学对话和交流日益凸显为国际哲学界的一个重要主题。那么，中国哲学界应该以何种观念来融会中、西、马，创造一种既具时代水平又有中国特色的当代哲学形态呢？学者们着重强调了以下几个方法论原则：
1．要建立有序、有效的对话机制。中、西、马之间的对话要在公平地恪守“学术准入”制度的同时，积极规范学术行为，杜绝一切无效争鸣。要在三大学术群体之间建立起良好的对话机制，反对把对话等同于论争，反对借助于对话一味地说服对方，让对方放弃自己的观点转向自己的立场，反对使对话演变为一种冲突。要把对话的过程看成获取理解的过程，而不应强求达成一致。对话必须是有序的，即对话者各方必须讲究规则；对话也必须是有效的，即对话者各方应通过对话加深相互理解和沟通。
2．要有平等、宽容的对话心态。中、西、马之间的对话，既要有相互理解、相互融通，又要有丰富的多样性，要有广阔的视野和平等对话的心态。三大学科的区分和并存确实是当代中国哲学发展过程中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作为重建或发展当代中国哲学的现实背景，上述区分又在某种意义上为我们今天的哲学思考提供了多重的理论资源。且三大学科各有自己的学科特点和学科优势，在思考和探究尖锐而复杂的现实问题的过程中，三者都有展现自身的空间，完全可以各显神通，各自做出自己的贡献。如果能够破除以某一门类甚至某一学派的观点对哲学作单一、狭隘的理解，在对话与交流中，必将产生一系列的视界融合，进而成为当代中国哲学新的生长点。
3．要有面向全球、放眼世界的胸襟和气度。打破学科壁垒，开展哲学对话，不能仅仅局限于国内哲学圈的视野，而要有面向全球、放眼世界的胸襟和气度。在历史已经超越地域的尺度而成为一种世界的历史、全球化已经成为不可遏止的潮流这样一种条件下，仅仅拘泥于地域性的视野，显然是不合理的。与世界历史的观念相应，我们也同样需要一种世界哲学的观念，既要摒弃西方中心主义的陈腔滥调，又不能简单地回到狭隘的民族本位主义立场，而要超越单一的视野，进入普遍的哲学自身。面对全球化的挑战，中国哲学应积极参与全球文化对话，寻求适宜的自我身份和新的表达方式，以化解地方性知识的困限，把中华民族的声音带入到世界性的场域中去，并在与全球文化尤其是西方文化的交流和对话中，激活中国哲学自身的创造活力，重建中国哲学的主体性。
4．要有直面现实、解决问题的理论勇气和理论责任。当今中国和世界的现实，为包括中、西、马在内的整个中国哲学的理论创新提供了非常合适的土壤，提出了种种急切的研究课题。中国的哲学工作者，不管其专业背景如何，都要关注现实社会，培育天下情怀，要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要有为解决现实问题提供对策的自觉性与主动性，怀着强烈的历史使命感和责任感，投身于对这些课题的研究。三大学术群体面对共同的研究课题和研究目标，各自挖掘和利用自己所拥有的哲学资源，相近的理论旨趣和价值取向，会更有利于拉近三者之间的距离，消除三者之间的隔阂，从而做出新的哲学创造。
落实到具体的操作层面，中、西、马之间究竟应该如何以及在哪些方面开展哲学对话？与会学者提出了多种可供选择的理论路径。
1．实行资源共享。中、西、马三个学科都有着丰富的思想资源，这些思想资源不是专属于某一特定的学术群体的，而是属于整个哲学界的，甚至是属于整个中华民族的。不管是哪一家的资源，都应彻底地、主动地向外开放，让这些资源“流动”起来。随着这些不同的哲学资源的“流动”，三大学术群体才能把原来自己不熟悉的哲学资源纳入自己的视野，一扫坐井观天、固步自封的陋习，通过交流和对话分享哲学经验，为一种新的理论的创生提供更多的生长点。
2．着力视野和方法的整合。中、西、马之间的对话不能仅仅只限于三大学术群体各自表述自身的学科立场和观念，使彼此之间能相互了解和加深理解，更重要的还在于要在此基础上实现真正的优势互补以及视野和方法的实质性的整合。在这一整合过程中，比较哲学应该扮演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因为从哲学对话的角度看，只有在比较中才能有效地开拓哲学的新视野。
3．找出真正可能展开对话的问题和主题。中、西、马三个哲学体系，都有自身独特的话语系统和言说方式，有自身独特的学术焦点和思考向度，只有面向问题，才能找到它们之间的结合点或交汇点。在面向问题时，中、西、马分别以自身熟悉的方式给予回应，发掘本学科的学术资源，并通过交流和对话来相互丰富和相互补充。如果我们能够在中、西、马之间寻找到“相似”的问题以及这些问题的理论构造，那么，这种建立在差异之上的深入对话必定能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境遇提供丰富的滋养。
4．落实于人才的教育和培养。中、西、马之间的学科壁垒，一方面来自于以学科划分的专业分工，另一方面来自于以学科展开的哲学教育。专业分工把学者们圈定在自己的学科界线内，哲学教育则培养着具有单一学科背景的哲学人才。为了避免这一缺陷在新的哲学人才培养过程中再次被复制，应大力推动哲学教育和哲学人才培养方式的变革，培养具有“厚基础”、“宽口径”的哲学通才，培养他们开放的心灵和包容的胸怀。只有以真正哲学的方式从事哲学对话、哲学研究和哲学教育，才能使学科不再成为新一代学人全面继承和自由汲取中、西、马哲学智慧的障碍，从而培养出高素质的优秀哲学人才。
三、对话的目的和意义
与会学者认为，中国哲学界一直苦于中哲、西哲、马哲之间的条块分割。这次会议营造了一个良好的对话情境，为中、西、马超越自身、反观自身提供了一次难得的思想机缘。但是，对话不能仅仅停留于学科自身的反思和学科之间的相互交流与理解，从更高的要求来看，对话还要超越学科的层面而达到对哲学本身的重新理解。因为长期以来，中、西、马三者之间的划界和区分，已经使人们习惯于从一个相对狭隘的学科立场出发去理解哲学，从而难以达到哲学的真实形态。所谓回归于哲学本身，也就是超越对哲学的片面化、知识化理解而达到哲学作为智慧之思的本真形态。可以说，正是这种回归，构成了哲学对话的内在意义。
学者们指出，中国哲学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原创性的哲学。这说明中国哲学开始了一个新的时期，这是一个中国哲学发现自身、重新奠基的时期，是一个中国哲学超越“哲学史”发现“哲学”，获得主体性的时期。中国哲学获得自我，是中国文化走向新的轴心时代的一个重要开端。中国哲学界参与到世界对话的格局中，可以将我们民族的价值理念贡献给世界，并对目前所谓的普适的价值理念加以反省和修正，从而扭转全球化浪潮中所形成的多元化的对话形式结构与平面化的世俗文化生活之间的尴尬局面，使多元化的对话形式结构获得实质的内容，对世界哲学的发展做出自己独特的贡献。
时代生活需要一种新哲学，历史发展呼唤着一种新哲学。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指导，在借鉴和吸收西方哲学成果的同时，依据中国哲学经验和哲学资源，面对中国自身的问题和全球性问题，通过跨学科的哲学对话和思想交流，形成哲学研究的视域融合，催生一种富有时代品格和民族气派的当代中国新哲学，是这次会议发起的宗旨和目的。学者们普遍感到，通过这次会议，获得了一种更加开放的研究心态，一种更加宽广的理论视野，一种方法的自觉性，一种使命的急迫感。面对由中哲、西哲、马哲三大哲学体系构成的当前中国独特哲学生态，学者们相信，通过三大学科理论的对话和融通，通过三大学术群体的自我敞开和自我超越，一个恢复了中国哲学主体性的时代，一个激活了中国哲学创造活力的时代，一个形成中国新哲学的时代，一定会到来。
（本文原载《哲学研究》2004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