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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陽明先生、弘揚王學精華」研討會上的講話


香港孔教學院院長 湯恩佳博士

孔曆2550年(1999年3月30日)於浙江紹興

主席先生、各位學者、各位來賓:  

今年,是王陽明先生逝世470周年,我們在他的故鄉紹興市召開盛會,緬懷先哲,切磋學問是很有意義的。因為由王陽明先生開創的陽明學派,是一個有重要影響的學派,它不僅在中國明清時期影響,甚至左右思想界一個半世紀,而且流傳到東亞各國。例如,在新加坡,由教育部主持編寫1984年出版的《儒家倫理》課本,在廣泛徵求海內外專家學者意見的基礎上,確定“孔子以後的儒學大師”共四人:孟子、荀子、朱熹、王陽明。可見,王陽明在儒學中的地位。王陽明及其學說在國外影響最大的,我以為應首推日本。在日本,陽明學一度被奉為"顯學",對其革新運動起過重大的推動作用,以至成為明治維新的重要精神武器,陽明學在日本的影響,至今仍很深廣。1997年8月,我參加了在日本京都召開的國際陽明學研討會,親身感受到陽明學對世界、特別是對日本的影響。至今仍有不可忽視的現實意義。可見,我們大家在這裡聚會,絕對不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要從陽明先生那裡尋覓有益的教誨。  

宋明理學,是儒學發展的重要階段,它立足於儒,又兼融佛道,其思想更趨縝密,被奉為中國儒學的第二次理論高峰,它分兩大派:理學與心學,前者以朱熹為代表,後者以王陽明集大成。

理學集大成者朱熹,為論證傳統社會的合理性和永恆性作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努力,建立了龐大的理學體系。但是,當時的統治者並不理解它的理論意義,更不理解他的苦心。在他去世前幾年,宋寧宗把朱子學打成“偽學”,他的學生們被打成“逆黨”,一律不准在朝為官,朱熹自己不僅連降二級,且險些遭“乞斬”,弄得門人故友過其門而不敢入。在朱熹去世後九年,統治者終於開始理解朱子學對自己的意義,還是這個宋寧宗一反十幾年前的詔令,謚朱熹為“文”,尊為“朱文公”。過了一年,追贈朱熹為中大夫、寶謨閣學士。二年後,國子司業劉爚“請以朱熹《論語—孟子集注》立學”,把《論語集注》、《孟子集注》列入學官,作為法定的教科書。這樣,宋寧宗就完全否定了過去禁止朱學的一切禁令。此後,朱熹及其學說的地位與日俱升,一直升到嚇人的高度,以至出現了明史纂修官朱彝尊說的"非朱子之傳義不敢言,非朱子之家禮不敢行"(《曝書亭集—道傳錄序》)的局面。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陽明學作為朱子學的對立面幸運而生。

王陽明年輕時,朱熹的著作成為“天下之人,童而習之”,“不容於辯論”(《王文成公全書》卷二。下引王陽明語,不再注明)的經典。在這樣的大氣候下,年輕的王陽明“遍讀考亭(朱熹)之書,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得入。”(《明儒學案》卷十)他按照朱熹格物致知的思想去做格竹子的功夫,格了七天,非但沒有格出竹子的道理來,反而累垮了身體。從此,他對理學開始持懷疑態度,最後走上批判的道路。在批判中,建立了自己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心學體系,以與朱熹理學爭正統。

“心即理”,是陽明心學體系的理論基石。而這塊基石,正是在批駁朱熹因“不知心即理”而導致“析心與理為二”之弊的過程中,繼承並發展陸象山的“心即理”說時奠定的。他說:“晦庵謂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物,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 為了克服朱熹“心理為二之弊”,王陽明在朱熹與陸象山的辯難中,旗幟鮮明地在站在陸象山一邊,繼承並發展了他的思想。陸象山曾說過:“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萬世之前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千萬世之後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東南西此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雜說》)又說:“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與李宰書二》)他的全部哲學體系,就是建立在“心即理”的基礎上的。王陽明在為李茂元重刊的《象山文集》作序時指出:“析心與理為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掌於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外也。佛老之空虛,遺棄其人倫事物之常,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這樣,就明確肯定了陸象山的“心即理”說,而批駁了程朱學派的支離和佛老二氏的空虛。王陽明認為,“析心與理為二”,不知“吾心即物理”,“物理即吾心”,正是程朱和佛老陷入謬誤的根本原因,也是導致“精一之學亡”的根本原因。因此,他根據陸象山的觀點,系統說明了“天下無心外之事,無心外之理”的道理,斷言“物理不外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並把“心即理”作為自己的“立言宗旨”,他說:“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祇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析心與理為二,這心可能被私心、人慾所蒙蔽、陷入伯(霸)道之偽:合心與理為一,從心的至善本體上做工夫,就能立王道之真。破“伯(霸)道之偽”,立“王道之真”,這是陽明學的真諦所在。

王陽明在主講貴陽書院時,第一次提出“知行合一”論,其理論基礎正是“心即理”。他從“心即理”出發,批評朱熹“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闇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朱熹的格物致知論,把“人心”與“物理”“終判為二”。承認“理”在“心”外,要窮理就有一個向外求知的過程,求知以後才能去行。“此知行之所以二也。”王陽明認為,“心即理”,萬事萬物之理都在人心中。那麼,要窮理就根本不需要一個向外求知的過程。他說:“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由此,他提出了“知行合一”。他說:“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王陽明坦言,他提出“知行合一”論是為了補偏救弊。指出:由於朱熹“外心以求物理”,必然把知行“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他說“此不是小病痛”。“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這就再明確不過地說明了他提出“知行合一”的針對性和目的性。不過,“知行合一”論本身確有不少合理之處,主要是:其一,肯定認識必須依賴實際行動。在抨擊朱熹“不行而言學”時,王陽明提出:“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盡天下之學,苦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其二,接觸到了真知發源於直接經驗的問題。在批評朱熹"知先行後"論時,王陽明說:“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先知食味之美惡者耶?”“路歧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歧之險夷者耶?”他甚至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其三,看到了知與行的某些辯證關係。如他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既肯定“知”對“行”的指導作用,又肯定“知”祇有通過“行”才能完成。這些思想,直至現在仍有借鑒意義,其正確性是不容置疑的。

王陽明在晚年,很少講“知行合一”,而專門發揮“致良知”說,這是對“知行合一”說的深化和發展。他把《大學》講的“致知”與《孟子》講的“良知”結合起來,提出“致良知”說,認為這是“千古聖聖相傳的一點真骨血”,並把它提到至高無上的地位。在致鄒守益的信中,他說:“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祇此良知,無不具足。”在給楊仕鳴的信中又說:“區區新論「致知」二字,乃是孔門正法眼藏,於此見得真的,真是建諸天地而不悖,貢諸鬼神而無疑,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這個“致良知”說,實在是法力無邊,無所抵敵。歷代聖人以此心心相傳,後沉沒數百年,王陽明自認他重新發現了此說,自負極有功於聖門。因此,他大力宣揚這一思想。指出:“吾生平講學,衹是「致良知」三字。”王陽明斷言,“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所同。”“人胸中各有個聖人”,“滿街人都是聖人”。他甚至說:“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這就是說,在“良知”面前人人平等。那麼,什麼是“良知”呢?王陽明說:“良知祇是個是非之心”。可見,“良知”是評判是非的標準。既然,愚夫愚婦與聖人一樣,心中都有良知;因此,他們都有自已的是非標準。他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是便知是,非便知非。”“良知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在“以朱子之是非為是非”的當時,王陽明以“良知”為武器,對朱子學的權威性進行了公開挑戰。在與羅欽順辯論《大學》版本時,王陽明公開提出判斷是非不能以孔子、朱子的言論為標準。他說:“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既然聖愚都有“良知”,都有“自家底準則”;那麼把孔子、朱熹的言論作為檢驗是非唯一標準的思想也就根本動搖了,為什麼在當時已被奉為判斷是非的最後標準、衡量言行的最高法典的朱熹的話,不能成為檢驗是非的標準呢?在王陽明看來,朱熹那套說教不過是"轉說轉糊塗"的"支離事業"。從這個思想出發,王陽明向孔子、朱子在學術思想上壟斷地位提出了挑戰。他說:“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天下的“道”、“學”,應該成為“公道”、“公學”,不能為孔子、朱子所壟斷,成為他們的“私道”、“私學”;祇有打破了孔子、朱子對“道”和“學”的壟斷,使“道”和“學”成為“天下之公”,才能有“公言”。這就是說,學術上的是非,應該讓人們通過自已的獨立思考、專心研究來確定,不能由一兩個“權威”說了算。至於個人,對學術上的是非也要有正確態度,不能因執已見、因人廢言。王陽明說:“言之而是,雖異於已,乃益於已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已,適損於已也。益於已者,已必善之;損於已者,已必惡之。”這種主張對待學術上的是非應取客觀態度的思想,盡管主觀上是為了與朱熹爭奪在學術界的統治權,但在實質上卻是正確的,客觀上起了打破偶象崇拜,發展個性,解放思想的作用。這些,在其後學泰州學派那裡,表現得更為明顯。對此,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指出:“泰州之後,其人多能赤手以搏龍蛇。……諸公掀翻天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泰州學案》明末思想家顧覽成說:“當士人桎梏於訓詁詞章間,驟而聞良知之說,一時心目俱醒,恍若撥雲霧而見白日,豈不大快!”(《小心齋札記》卷三)劉宗周則說:“先生承絕學於詞章訓詁之後,一反求諸心,而得其所性之覺,曰「良知」。可謂震霆啟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來,未有若此之深切著明者也。”(《明儒學案—師說》)這些對近代中國起過重要的影嚮作用,如果我們仔細考察一下從李賀、黃宗羲、唐甄一直至近代的龔自珍、魏源、康有為、譚嗣同等時代先驅的思想,就可發現:他們反對封建主義的思想,無一不與王陽明的“良知”說存在某種程度的血緣關係。一種學說,能在長達幾百年的時間內連續不斷地發揮積極作用,這正是歷史對“致良知”說客觀效果的一種鑒定。

不僅如此,王陽明的思想,特別是他的“致良知”說,還深刻地影響了日本的思想家、政治家,以至整個日本社會,現簡要論述於下。

陽明學與日本的聯繫,最早起於明代正德年間。相傳,日本禪僧了庵桂悟於正德四年(1510年)奉國王足利義証之命,以83歲高齡遠使中國,與王陽明會悟。回國前,王陽明作序一篇相送。此文載師蠻的《本朝高僧傳》、齊藤拙堂的《文話》,在日本學者中影響很大。井上哲次郎說:“桂悟親與陽明接觸,為哲學史上決不可看過的事實。”(《日本朱子學派之哲學》第636頁)川田鐵彌說:“桂悟憚師,兼傳程朱子學、余姚之學,論知行合一之義,為日本王學倡導之嚆矢”(《日本程朱學的源流》第46頁)肯定桂悟為王學在日本之始祖並不確切,因為他回日本時己是87歲高齡。我們認為,陽明學在日本的真正開創者應是中江藤樹(1608-1648年),他早年學習朱子學,1644年37歲時獲《王龍溪語錄》讀之,後又讀《陽明全書》,大有所獲,乃賦詩曰:“致知格物學雖新,十有八年意未真;天佑夏陽令至泰,今朝心地似回春。”(《藤樹先生遺稿》第一冊153頁)讀了陽明全書,他“心似回春”,於是在近江設令其徒皆攻讀《陽明全書》,被奉為“近江聖人”。他力求象王龍溪那樣把陽明學普及到庶人中去,斷言:“心學為由凡夫至聖人之道”(《翁問答》);“行儒道者,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也。此五等人能明明德,交五倫者謂之真儒……真儒在五等中不擇貴賤、貧富。”(《藤村先生精言》)他被稱為日本陽明學派的開山祖。發展陽明學的是被奉為“泰山北斗”的佐藤一齋(1772-1859年),他在日本朱子學獨尊的形勢下,他從事教育70年,任儒官19年,聽其講學者常滿堂盈庭,開創了幕末王學的先河。他在《言志四錄》等著作中大力宣揚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論,如說:“就心曰知,知即行之知;就身曰行,行即知之行”等,他主張天下財利公有,指出:“財者,天下公共之物,其可得自私乎?……利者,天下公共之物,何曾有惡?但自專之,則為取怨之道耳。”這些思想,在廣大市民和農民中有廣泛的影嚮,特別是他培養的大批學生中,有很多人成為明治維新的骨幹。在日本,把陽明學最早付之實踐的當推大監中齋(1793-1837年)。他“以陽明王子「致良知」之教一以貫之,以為學的。”以王陽明為楷模教育生徒,在學堂右側銘以“入吾門學道,以忠信不欺為主本,乃紀陽明先生語以揭示”,作為學生守則,要求學生“躬親學於陽明先生。”(《洗心洞詩文》第449頁)1837年,大阪發生大飢饉,他在賣盡藏書以賬災民的同時,又領導了震撼日本近代史的大阪市民和近郊農民的起義。他的言行反映了下層武士、市民和農民的要求,大阪起義成為80年後“米騷動”的先驅。佐藤一齋的高徒,佐久間象山提出了“東洋道德,西洋藝術”的口號,開學收西方文化之風,為開港倒幕作了準備。他的學生吉田松明(1830-1859年)認為王陽明的《傳習錄》“皆言會當心”他主辦松下學塾,培養了高杉晉作、伊藤博文等一大批倒幕維新志士。高杉晉作是倒幕將令,曾作詩盛贊陽明學,詩曰:“王學振興聖學新,古今雜說遂沉湮;唯能信得「良知」字,即是羲皇以上人。”明治維新時期最有影嚮的人物當推伊藤博文。他早年參加尊王壤夷和倒幕運動。明治維新時,1868年3月,任政府外國事務局判事;6月,任兵庫縣知事。1869年,調大藏省工作。1885年12月,任第一任內閣總理,至1888年任天皇咨詢機構的樞密院議長。由於其顯赫的政治地位,使他對明治維新起了很大作用。總之,明治維新突出王陽明的儒家精神,實現出來今天的日本。陽明學對日本社會、經濟、政治、思想影嚮之深廣可見一斑。

綜上可見,陽明學在國內、國際確有廣泛而深遠的影嚮。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它他有很多正確的思想,如“知行合一”說中關於學行結合、真知源於行等思想;“致良知”說中的凡聖平等論、反對偶象崇拜、主張解放思想等等,都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鄧小平先生反復指出:要解放思想,打破習慣勢力和主觀偏見。否則,思想倀化,迷信盛行,國家的生機就停止了。可見,弘揚陽明學中的合理因素,並把它付之於行動,這是很重要的。我想,這就是我們從四面八方會集陽明故鄉的目的。

在今日紀念陽明先生、弘揚王學精華的盛會上,我講了如上看法,如有不當之處,敬請方家不吝賜正。

並祝蒞臨各位 身心康泰 事業進步!

(本人上述講詞,如有同感,請廣事宣傳,歡迎再複印給各親友。功德無量!)

经汤恩佳先生同意,转自www.confucianacademy.com

2001年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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