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张琏女士,您好!您从台湾来到这里参加此次泰州学派国际学术研讨会,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感到非常荣幸。首先,我想请你谈谈王艮学说学理上的渊源及其特色?
张琏:学理上简单地来说,基本上它是非常看重我们作为一个人的自身的权益,他提出“尊身”的思想,提过“身尊则道尊”,这是在过去理学家当中没有提过的问题,过去理学家讲“格物致知”,“格物”就是从万事万物中探求天理,你知道天理,就是“致知”了。到了王阳明,他也谈“格物致知”,可是他讲的“格物”不是格万事万物,而是一切的事物天理,是在心,也就是良知,我把它解释为“由心致知”,一切的事物之理是在“心”。那么到了王艮的时候,他的学术也受了王阳明思想的影响,基本上看重“心”、“良知”;但是,他也看重我们的一个人的自然的本质,在我研究的过程中,我觉得他把阳明看重的“心”“良知”的部分还扩充到了我们的有形的身体上面,所以他主张不要使我的自己身体挨饿受冻,生为人就应该有“治生”的能力,不主张为了天下国家去牺牲性命。因为假若你牺牲了性命,就没有办法保家卫国。所以他非常看重“身”,能够“安身立命”,才能够往下一步去谈怎么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理论在过去宋明理学家来说是没有人强调的,所以王艮提出“身尊则道尊”的理论,看重自身的思想是他的基本的哲学。那么接下来,他就运用到实际生活层面,例如他提“百姓日用之道”,即是非常看重一般在生活中的基本需求,他讲过一句“圣人经事只是家常事”,他的特色大概就是在这些方面。
记者:您刚才谈到王阳明与王艮的联系,在《传习录》中曾记载着王阳明与王艮的一段公案,一次王艮上街回来之后,王阳明问他看到了些什么,王艮回答说,看到了“满街都是圣人”,而王阳明说,我看满街人看你是圣人,这是否表明了王艮和王阳明的学说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区别?
张琏:我想王艮说“满街都是圣人”是当时一个很哲学性的层次,因为他觉得每一个人从最初浅的达到成圣成贤的种种阶段中,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得到的,从他的眼光来看,不是那么难的,所以他说“满街都是圣人”,指每一个人都是可以成圣的;再者,从良知的观点来看,每一个人都是圣人。而从王阳明的角度来看,阳明是同意王艮犀锐的领悟力,因此回复他说“我看满街人看你也是圣人”,其中倒未必存在很大的差异性,我想只是境界的层次之别吧!
记者:泰州学派一直奉行的是一种“保身”哲学,但恰好这些提出“保身”哲学的人物不是受到诬蔑诽谤,就是深陷囹圄,甚至只能夺刀自尽,这些是怎么解释呢?
张琏:王艮提到了“保身、尊身、敬身、爱身”,这是他尊身的基本概念,他顾及到了身为一个人的基本权益和基本欲求,过去在“存天理,去人欲”的严谨要求之下,基本人性是受压抑的,但他认为人的欲求是应当肯定的。那么在这样的诉求条件下,泰州学派弟子当然会讲求自己个性的表现与个性的解放。那么,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自然会和当时的社会,或者已经既定的社会规范产生冲突,由于他们思想上比较创新,又勇于突破当时既有的既定的规范,所以面对当时社会风气与社会秩序来说,他们是大胆而勇敢的。而当时的官方也有相当法令与限制,泰州弟子们所要争取的思想的突破与理想的实践,必定要遭遇和当时的社会或官方的实质冲突。所以我们会发现,这班提倡尊身、敬身的“明哲保身”者,面对真理与理想,可是一点也不畏缩的,甚至丧失性命也在所不辞。
记者:那么王艮的思想对后学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张琏:我个人觉得,王艮的思想在当时已相当深入江南民间与社会,例如泰州弟子李贽、焦竑等跟当时的一些文学家都有很往来,象汤显祖、冯梦龙,还有公安袁氏三兄弟等,这些人都是晚明非常著名的文学家、诗人或通俗小说剧作家。而这些深入民间下层社会的作品,与泰州学派的基本理念是非常吻合的,而泰州思想影响晚明文学界,可见一斑。也就是说,王艮学说影响到他的后学,他的后学又影响到当时的民间社会,都是在潜移默化于无形当中,一时很难具体的举出来。又比如说他很看重“治生”,就是讲自己生活上的经营能力。当时江南地区那时候也正处于商业发展时期,百姓看重“治生”,随着经济的繁荣发展,一般百姓的生活改善,是明代后期很重要的特色。泰州思想后来受到东林学派的排斥与攻击,因为东林学派反对王阳明与阳明后学,最主要的是王艮的泰州学派,一向都持批驳的态度。明未清初以后,许多大儒也是站在批评的角度,因此王艮学说及泰州学派在那时是被负面评价的。而这种负面形象,不仅影响当时的社会,更影响后来的很长的时代,王艮学说自清代乾嘉考据学兴起,就乏人闻问,直到后人再去重新研究,又是一个世纪以后了。
记者:东林学派是在泰州只有一江之隔的无锡兴起的,并且与泰州学派相隔时间并不长,但东林学派对泰州学派持激烈的反对态度,两者之间差距之大,其中的意味令人深思……
张琏:这确实是有一个时代性的差别。王艮的时代,是在嘉靖年间,其后经过几代弟子后,到了万历年间,当时的政治生态大有不同,东林学派兴起是在万历年间。泰州弟子中当时受到瞩目的人物象李贽,我们知道他留给历史的一般印象是个“异端”,他的思想与生活表现跟当时社会产生激烈的冲突。而东林学者们基本上是严谨而保守的,他们喜欢朱熹学派的路线,对于王阳明心学的路线不太认同。例如顾炎武曾说过“朱学是有所不为,王学是无所不为”,他认为朱学是比较拘谨,王学是比较开放、放任,所以他在拘与荡之间,选择了“宁拘勿荡”。因此东林学者扬朱抑王,回头宣扬朱熹的学说,批驳阳明的学说。而王艮学说基本上是在陆王心学上的创新。所以在东林学派的眼中,一方面看到朝纲紊乱,再加上社会失序,东林学派逐渐成为一个党派,共同对抗当时朝政中掌权的一些恶势力;一方面作为学术的传承者,极力维护朱学,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东林学派成为朝廷中、学术中的一股清流,为要维护他们的中心思想,以朱熹为主,批评当时走王学路线的,包括阳明的后学与泰州学派,对它的批评是非常严历的,认为当时的社会风气之败坏,就是这班人所造成的;面对朝廷恶霸,他们则以“血肉撑拒”之姿相抗,表现出高风亮节,是相当有风骨的。所以我就会这样来看,当时东林学派批评泰州弟子的作风,而实际上,他们在朝政上的勇敢挑战的风骨气节,不正是如黄宗羲所指责在民间“赤手搏龙蛇”的王艮弟子们几乎是如出一辙!
记者:王艮及泰州学派的学说在一两百年之后重新受到学术界的重视,此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张琏:王艮的学说从清朝的乾隆、嘉庆之后,便逐渐被学术界淡忘,因为那时候考据的学术很盛,乾嘉时代之后差不多相隔一百年,大约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时候,这时代的学术界学者们,他们开始重新回过头去看中国传统的学说,留意到阳明的学说、王艮的学说,似乎有一些新的东西。由于20世纪初的这批学者,他们没有象以前的东林学派具有浓厚的程朱、陆王的情结,也没有后来清初儒家的一些沉重包袱,他们多半是吸收了西方的一些学术之后,想从自己的历史当中去找寻,在我国的历史文化中是不是也有一些启蒙的新思潮,在这样一个寻找的过程中,人们从王阳明、王艮等人的思想中,发现了令人振奋的学说,在中国的历史当中其实出现了很多新的思潮,只是被过去前人不同的流行价值观所掩盖住了。
记者:张女士,您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港台的学界对泰州学派的研究发展现状?
张琏:港台一百年来,特别是近五十年来,港台的学界基本上在一个比较自由的学术环境之下,对所做的学术研究都是因着个人的喜好或是研究上的兴趣做研究,对于泰州学派的研究也是如此,多半是着重他们学说本身的内涵及本质,过去往往在学术上只是从消极批判的角度,而当代多是能以客观的态度进行学术内容和本质的探讨。因此,从研究当中确实发现了泰州学派的平等的思想,着重个人主义,或者是社会当中个人与集体之间的交互关系,这些都是新的命题。现在不少学者都是从这些方向去着手研究,在台湾、香港,都有著名的学者象钱穆先生、牟宗三先生、余英时先生等等,他们的著作中对王艮都有深刻的研究,当然还有一些年轻的学者在博硕士论文,或是一些学术论文,都留意到王艮学说。
记者:您可能是第一次到泰州来,您对泰州的观感如何?
张琏:泰州给我深刻的印象,它是朝着一个繁荣发展的方向走,我也看到一些比较旧式的民宅,给人思古怀旧的感觉,但是我又看到很多新式的住宅一直在兴建,觉得泰州市将来的发展是很快速的,而且是欣欣向荣的,这个印象非常深刻。今天下午去参观的长江引江河的工程,非常让我叹为观止,因为这个工程可以把长江的水北送,把长江水先引到人工做的一个渠道里面去,一方面可以解决北方缺水的状况,一方面可疏减南方过多的水,这个工程是很具先见之明的,很有远见的。以目前台湾的状况来讲,台湾前一阵子就受了水患的影响,只是一个小小的基隆河造成大水灾,如果也运用这样的引道,可能会解决基隆和泛滥成灾的问题,所以我感觉到不管是在工程建设,还是在各方面人文建设,例如这次会议对泰州是非常有文化意义的,泰州当地人对自己的先贤有更近一步的认识,也集合了各个地方对于泰州比较有研究的人来参加这个会议,不但是学术的交流,泰州的人民也因为学术的发扬更加认识到自己的家乡历史文化。我个人也觉得很高兴,让我有机会亲自到这个地方来,在我过去做研究的时候就很想来泰州看看,这次正好借这个会议能够亲自到这个地方来,对我也很有意义,很谢谢你们。
(记者 彭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