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10、11晚曲阜阙里宾舍纪念孔子2550周年
暨“儒学与21世纪和平发展研讨会”即席发言
（根据录音整理）
刘志琴
成中英是我敬重的教授，80年代我主编两卷本的《港台学者论中国文化》成教授的文章是我首选的作品。但今天成教授的的发言有些理想主义，人不能没有理想，没有理想就没有信仰，我也同样有这样的追求。但是，要讲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儒家伦理要深入到工农商军中，不仅造就儒商，还要有儒工、儒农、儒军，以及儒学有可能主导世界等等，那就有点浪漫了。要知道儒学为什么有那样顽强的生命力，历经几千年，几度盛衰，仍然为人们所推重?
因为他不仅是文本主义的，更重要的是实践的精神，要继续保持这精神，使它的生生不息，首先要面对现实。新儒家有一种流行的看法，认为儒学在中国的中断，是于五四时期激烈地反孔，使中国文化发生断层，因此对中国道德文化危机的溯源，往往归罪于五四时期的文化激进主义，这是不公平的。五四时期的反礼教，打倒孔家店，对思想启蒙起了很大作用，对推进中国社会的改革是利大于弊，这无用赘言。真正使儒学在大陆衰落的是49年后极左思潮的影响。
众所周知，以阶级斗争为纲，曾经主导中国的一切事务，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深入到社会的每个角落，无人逃脱其外，间有非议的莫不受到冲击或批判，阶级斗争熄灭论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参批。阶级斗争绝对化的传播，肇成儒家的礼义仁爱被人唾弃。登峰造极的是在文革时期，大规模地评法批儒运动，席卷全国城乡，抓了大人又抓小孩，江青在幼儿园中宣布要对幼儿进行粗知马克思主义的教育，什么是“粗知”，“马克思主义教育”，就是从小就要接受阶级斗争的洗礼，实际上是在幼儿心灵中种下恨的种子，进行恨的教育。我亲眼看到，在我们社会科学院的大院内，一名出身不好的老人受不了批斗，纵身跳楼自杀，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5、6岁的小孩子，居然吐着吐沫，蹬着脚说，“活该，地主婆!”看到这一情况我受到很大震撼，儒家所能剩下一点温情脉脉的东西，全都被摧毁无遗。这又岂是孩子，大人又何尝不如此?
学雷锋，到文革时也遭到批评，理由是，雷锋看到老人有困难，就去帮忙，拎个东西，问个好，不问出身就上，如果是地主哩，这不是没有阶级斗争观点吗?
这是我所在班组(文革时期都是军队编制)
的一个班长当众宣讲的，人与人都成为互相仇视的对象，又哪里有儒学存身的余地?
改革开放以后，拨乱反正，紧接又遭受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追钱逐利，无利不往，就看这宾馆，一进门的商场卖玩具娃娃的，全是洋娃娃，在孔子的家乡买不到中国娃娃，利益驱动，无孔不入。毫无疑问，儒家伦理在中国确实出现了断层。
这一断层其罪不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早在20年代，江苏第一师范学校招生有一份考题，考卷中要求考生列举崇拜的人物，应考的有300
多人，都是中小学生，统计的结果是:“计开崇拜孔子者157人，孟子61人，孙文17人，颜渊11人，诸葛亮、范文正8人，岳飞7人，王守仁、黎元洪6人，大禹、陶侃、朱喜、华盛顿4人，程德全2人，苏轼、康有为、袁世凯、屠元博2人，伯夷、周公、仲田、苏秦、张仪、秦始皇、张良、萧何、韩信、司马迁、马援、班超、陆九龄、韩愈、司马光、程颐、徐光启、顾宪成、史可法、曾纪泽、梭格拉底、亚里斯多德、马丁.
路德、培根、卢梭、梁启超、武训、杨斯盛、安重根、蔡普成……各一人，此外23人则无所崇拜者也，”这份答卷实际上是个难得的民意测验，他们的选择和追求反映了小知识分子的思想走向。从这些答卷中可以发现，孔子和孟子的影响极其深远，崇拜者有200
多人，占应答人数的三分之二，如果再加上儒学的其他名人，有绝对的优势。清末民初先进的思想家们虽然对封建礼教和儒学思想有过激烈的抨击，但只局限在高层文化人士和少数报刊，对中下层的读书人影响不大，在中小学生中尊崇孔孟的观念仍很流行。时过70年，1994年10月10日《北京青年报》报道《专家警示:
新一代正在忘却历史》说，有记者在北京一所中学初三班进行调查，发现全班50
名同学，只有一人知道孔子的名字，无一人知道中国为何称5000年文明。1993
年第3期《青年研究》刊载《中学生追星现象调查研究》一文足以引人深思。文章说，南京师大教育系对南京两所中学进行民意测验，要学生列出最崇拜的人物，统计结果前十名的人物按次序是:
家人、周恩来、刘德华、毛泽东、张学友、郭富城、林志颖、雷锋、黎鸣、周润发，其中除了家人和已故的现代人物周、毛和雷锋以外，都是港台明星，历史上的儒家人物一个也没有。
70年间儒学在民众中的信仰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差，这不能不影响儒学在21世纪的命运，董金裕教授在一次发言中说到，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大学生，居然不知道孟子是什么人，对孔子也只是听说过。儒家在目前的中国社会尚不能为大多数的民众所知晓。下层是如此，上层领导能接受吗?
1997年由国家教委高等学校社会科学发展中心编的一本书叫:《走什么路---关于中国近现代历史上的若干重大是非问题》其中有文章提出，90年代的国学复兴，是有人借复兴国学以取代马克思主义，这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大帽子。这样一种看法出现在教委主持的书中，不也是一种态度的表示吗。如果一种学说，上层只是有限地授受，民众还不能认同，在国内尚不能取得主流的地位，又何从在21世纪主导世界呢?
这不是理想主义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