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谦
战国时代的儒学,并不像后代那么显贵,倒是一种讨骂的学说。不仅各国统治者不肯采纳,各家各派也群起而攻之。墨家说儒家的礼乐是繁琐主义,一辈子都学不会,干脆不学为好。道家骂儒家的仁义是祭典死人用的草扎的狗,用过一次之后就该扔到灶膛里去烧锅了。法家说儒家的王道德政,好比小娃娃做家家,用泥巴当饭菜,玩玩还可以,不能当真吃。纵横家说儒家讲忠讲信,只能使自己不欺骗别人,却防不了别人欺骗自己,这怎么能应付得了激烈竞争的社会?
在那个既充满活力又躁动不安,既欣欣向荣又精神迷茫的时代,有人使劲钻营权术,有人大搞合纵连横;有人忙于经商致富,有人一心升官发财;有人坚持一毛不拔,有人只求逍遥自在……
然而就在这时,邹国出了个“迂夫子”孟轲。他力挽狂澜,以孔夫子的继承人自诩,要重振儒家的仁义道德。之所以说他“迂”,因为他的学说当时被人认为“迂阔而远于事情”,不切合战国时代急功近利、激烈竞争的社会现实。可是孟子还是那么认真、那么执著、那么热情地到处宣传儒家的仁义礼智,讲解儒家的王道理想,推行儒家的仁政措施。他像孔子一样周游列国,也像孔子一样四处碰壁。最后只好回到老家,与几个弟子们著书立说,给后人留下了《孟子》这部书。
《孟子》书作为中国儒家思想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对后代影响极其深远。孟子在两千多年前说过的、当时就被人认为“迂”的话,在今人看来,恐怕就更“迂”了。但是,如果平心静气细细体味,就可以发现,孟子所说的这些“迂”话中,也的确道出了一些关于人类社会、关于人自身的带有普遍性的道理,即使在今天也仍然富有积极的启发意义。身为当代中国人,了解一些自己老祖宗的思想还是很有必要的。然而在当今生活节奏紧张,生存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人们忙忙碌碌,或争名,或逐利,有几个人舍得花时间、费功夫去啃古典?编纂一本《孟子现代版》,就是想为那些没时间读、或不耐烦读原著的人,提供一条了解孟子思想的便捷途径。
《孟子现代版》,既不是《孟子》原文的今译,也不是现代人对《孟子》的评论讲解,而是将《孟子》原书的内容,以现代的形式表述出来。当然,在这种现代形式的转换过程中,必然或多或少会加上编纂者本人立足于当下语境的理解与阐释。但编纂者力求以同情与理解的态度,站在孟子的立场上,依据原书思想逻辑,以孟子的口吻说话。在不改变原书基本思想的前提下,适当加以增益、补充、引申、联系。基本上是“述而不作”,只是在必要的地方,或欲罢不能的时候,间或“述”中含一点“作”而已。既是“现代版”,就要力求为现代读者的阅读与理解提供更大的方便,于是打破原书语录体章句结构,对原书作了一番切割分类,按照内容重新编排,冠以大小标题,使之纲目清楚,一目了然。全书除“孟子生平事迹”外,正文分为十个章节,每章下列若干小标题,小标题下是《孟子》原书若干内容相近或相联系的章句的现代版表述,同时用括号标注各段落在原书中的章节代码。书末附有《孟子》原书各章句在本书中相应位置的索引,便于有兴趣的读者将本书与原著进行对照。本书所依据的《孟子》原文,是朱熹的《孟子章句集注》。
《孟子现代版》节选
人心、人性与天命
孟子说:真诚尽力地开掘自己的本然之心,就可以认识人类普遍的本性,因为人与人之间心相通、性相近。认识了人类普遍的本性,也就认识了天命,因为人的本性就是天赋予人的使命。保持人的本心,护养人的本性,就是对天命最好的尊奉与恭敬。无论是富贵长寿,还是贫穷短命;无论是飞黄腾达,一帆风顺,还是艰难困苦,身处逆境,都能一心一意,修身养性,坦然迎接自己的命运。君子就是这样来安身立命!(13.1)
人生所遭遇的一切,无非是命运的安排。顺从天理,坦然面对,就是完成了天所赋予的正常使命,也就是成就了自己人生的正命。所以,知命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作无意义的冒险,不会故意逞能站在摇摇欲坠的高墙之下。
尽心尽力一辈子走正道而死的人,就是完成了天命,成就了正命。走歪门邪道,铤而走险,胡作非为,犯罪而死的人,就是违逆天命,偏离正命,也就是死于非命。(13.2
)
人生有些东西,如道德与智慧,是通过主观努力可以获得的,只要追求就能得到,如果放弃也会失去。这种追求,投入一分努力,就有一分收获。因为,所追求的,是我心性中本来就潜在着的东西。因而这种追求,也是自我可以把握的。
人生还有些东西,如地位与财富,不完全是凭主观努力可以获得的,即便求之有道,但能否求到,则要看命运的安排。这种追求,投入的努力,未必都有收获。因为,所追求的,都是身外之物。因而这种追求,也是受外在因素制约的。(13.3
)
人作为人而存在,所需要的一切道德要素,其实早已全备于我的心性之中。返回自己的内心,真诚面对自己的本心本性,便会得到莫大的乐趣。努力从自己的本心本性出发,推广到他人的心性,将心比心,像对待自己那样真诚地对待他人,这就是追求仁德、实现仁道的最便捷的途径了。(13.4
)
其实,仁道的原理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人们往往如此这般去做了,却不能明确地说出其中的道理;人们早已对之习以为常,却不能清楚地看出其所以然;人们一辈子就在这条大道上走,却不知这就是仁道。大众中像这样的人是很多的。(13.5
)
“天爵”与“人爵”
孟子说:生活在社会中的人,谁都想获得尊贵的地位。但是究竟什么是代表尊贵地位的标志呢?难道仅仅就是那些爵位啊、头衔啊、职称啊、级别啊这些东西吗?其实,代表尊贵的爵位有两种,一种是天然的爵位,称之为“天爵”;另一种是人为的爵位,称之为“人爵”。
什么是“天爵’呢?仁、义、忠、信的道德精神,乐善好施的君子人格等等,这些令人尊敬的内在品质,就叫做“天爵”,因为它们是发自人的本性的,是天然的,是天命之性的要求。
什么是“人爵”呢?公卿大夫的头衔、部长局长的级别、教授研究员的职称等等,这些令人羡慕的称号,就叫做“人爵”,因为这些明堂,都是后来人为制定出来的。
古代君子社会,人们不求“人爵”,只是一心修养自己的“天爵”。等到“天爵”修养到家,“人爵”也就自然而然随之而来,落到了他的头上。那时,修养“天爵”才是根本目的,“人爵”只不过是用来鼓励人们修养“天爵”的手段。
到了后来,人们渐渐搞反了,把修养“天爵”变成了手段,把得到“人爵”当成最终目的。于是人们一边修养着“天爵”,一边动脑筋想法子,随时准备找机会凭自己的“天爵”去要求获取“人爵”。而一旦“人爵”到手,“天爵”也就丢弃不修了。这不是很糊涂的吗?等到别人发现他的“天爵”已经配不上他的“人爵”时,就要把“人爵”收回,于是最终“天爵”、“人爵”都没了。
再到后来,社会风气大坏,人们突然间发现,根本用不着修养“天爵”,也能弄到“人爵”。于是干脆不修“天爵”了,一上来就全力以赴去捞“人爵”。钻营啊、取巧啊、送礼啊、行贿啊、作假啊、欺骗啊、走后门啊、拉关系啊,等等,只要能把“人爵”捞到手,就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的社会,怎不令人感到悲哀与担忧?!(11.16)
希望获得尊贵,这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有这种心理,不应该受到批判。但是有一点应当指出来,那就是人人自己身上本来都有一些尊贵的东西,不要把这些东西给搞丢了。自己身上尊贵的东西,也就是所谓“天爵”。其实“天爵”本来是人人都有的,为什么有人找不到了呢?那是因为他没有用心去思,或是早已给他弄丢了。
找不到“天爵”,只好崇拜“人爵”,于是世人大都以为“人爵”最尊贵。其实“人爵”并非真正值得尊贵,把人生价值完全依托在“人爵”上也是靠不住的。赵部长任命你担任个小官职,你就得意洋洋,乐不可支。可是赵部长既然能任命你,赵部长也就能罢免你;赵部长既能使你贵,赵部长也就能叫你贱。有什么好得意的?
《诗经》里有一首诗,题为《既醉》。其中有两句,一句说“既醉以酒”,另一句说“既饱以德”。可见,酒肉可以使人醉饱,道德也可以使人满足。可惜世人大多只知道享受酒肉的醉饱,不知道享受道德完善的满足。如果心中充满了仁义道德,看到人家摆下的宴席,嗅到飘来的酒肉馨香,也就不会那么嘴馋了。如果自身有优秀的道德品质和良好的社会名声,见到那些时髦衣装、名牌服饰,也就不至于那么迫切地要拿来装扮自己了。(11.17)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子提出的一个重要思想,意思是说,人民放在第一位,国家其次,君在最后。这是因为,有了人民,才需要建立国家;有了国家,才需要有个“君”。国家是为民众建立的,“君”的位置是为国家而设立的。这里,轻重主次的关系是很清楚的,国家政治,一切以民为本。要说真有什么“天子”,那么民众才是真正的“天子”。因为天的聪明,是通过民的聪明来表现的;天的视听,是借助民的视听来实现的。民众的意愿,天总是顺从的。可见民众才是“天”的代表,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至于所谓“君”,则是民众抬举出来的,“君者,舟也;庶人,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民众有力量抬举出一个君,也有力量把君推翻。君位本是为天下民众设的,谁来做君完全应当由天下民众决定。这是古今天下通行的道理。无论这个“君”叫做国王,叫做皇帝,叫做总统,叫做主席,都概莫能外。只不过在古代,人们尚未能设计出一套有效而完善的民主制度来落实这个道理,使之成为可以操作的程序,以致于这个道理在很多时候不能马上兑现。但这并不说明这个道理本身不成立。实际上即使是在民主制度缺如的社会里,上述道理有时也会以各种形式自发地强行发生作用。只要看看历史上无数昏君、暴君最终被推翻,身败名裂的下场,就不难理解这一点。民的地位不仅在君之上,而且在国家(社稷)之上。因为国家的权力也是人民所赋予的,国家的利益应当是人民的根本利益的代表,所以从逻辑上来说,必须置民众的地位于国家之上。孟子强调“民为贵,社稷次之”,坚持这个原则,可以防止少数政客假借“国家”的名义,侵害民众的权力和利益。为“君”的如果真能认识到上述道理,就应当认真听取民众的意见,坦诚接受民众的监督,关心民生疾苦,与民同乐。
孟子说:理想的政治,应确立如下原则: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为贵”,是说人民的地位与权力,是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的。一切政治权力与政治制度,从根本来说,都是来自人民、治于人民、为了人民(from
people, by people, for people)。
“社稷次之”,社稷在古代指土地神和谷神,山川大地,五谷物产,乃是养育人民,建立国家的物质基础,当然十分重要。后来社稷就成了国家的代名词。所以也可以说“社稷”就是国家。作为一个国家,当然要有制度,要有宪法。但制度也好、宪法也好,终究还是来自人民、为了人民的,所以社稷的地位次于人民。
“君为轻”,是说相对于民与社稷来说,君的地位并不那么重要。君的地位与权力是民赋予的,没有民就没有君,君怎么可以与民相提并论呢?社稷是一个国家存在的基础,很难设想一个国家可以既没有山川大地,又没有五谷物产,也没有宪法制度。一个国家死掉个把国君,仍然不失为一个国家;若是没有了社稷,国家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国君的地位也不能跟社稷相提并论。
得到广大人民的任命,才有资格做天子;得到天子的任命,才可以做诸侯;得到诸侯的任命,才可以做大夫。可见一切政治权力,从根源上来说,都是来自于民众。
君主如果危害到社稷,危害到国家的利益,就应该将他罢免、撤换!
在古代,对于土地神和谷神,祭祀的物品没有欠缺,祭祀的时间也没有耽误,却仍然发生干旱水涝等自然灾害,就说明这个土地神或谷神不灵了。那就应当砸了它们的庙,毁了它们的神像和灵位,重新改造、撤换。
同理,如果某种思想、某种主义、某种理论、某种制度,用来治理国家,认真实行之后并不见效,那也要对它进行修正、改造乃至撤换。(1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