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笑一

根据名家讲演整理成的图书，正好像近来的天气，说热就热了起来。假如细加分辨，您会发现其中大多收录着名家们早先发表的论文，因而，这样炮制成的 “八讲”、“十讲”充其量只是带了面具的论文集，从中是难以领略讲堂上那原汁原味的洒脱、睿智和风趣的。不过，也有 “挂羊头卖羊肉”，真正依照“有闻必录”的课堂录音编撰的讲演录，北大陈平原教授的《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明清散文研究》就是其中一种。

“明清散文研究”是陈教授给现代文学的研究生所开的一门古典文学课程，这话说起来有点儿拗口，陈氏不是大名鼎鼎的现代文学研究家么？怎么突然关注起明清散文来了呢？接下来的问题是，身为现代文学学者的陈教授一旦关注起古代散文，就像两种化学试剂掺和在一起，又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出现怎样的结果呢？正是带着对某种意想不到的“结果”的期待，我读完了这本书。

书中选讲了明清两代共八家的散文，从晚明李贽、陈继儒、袁宏道、张岱的“文人之文”，一路讲到清代黄宗羲、顾炎武、全祖望、姚鼐、汪中的“学者之文”，讲得酣畅淋漓，大气磅礴，夸张一点说，是给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古典散文研究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与皓首穷经的学者不同，陈平原的研究素来注重性情，讲究趣味和人文关怀。有感于文学课堂的日渐严肃、空疏和枯燥无味，在本书中，他“转而强调读书时的个人体味、研究中的问题意识、写作中的述学文体”，“从具体的对象入手，步步为营，抽丝剥茧，将自家对明清散文的感觉、体味与判断渗透其中”（第2页），而不去刻意追求“宏大叙述”，这正是本书的一个亮点。比如作者谈到袁中道推崇李贽，但在为其所作的《李温陵传》中声称，对李氏“不能学者有五，不愿学者有三”，这又是为何呢？他分析说：“这不仅仅是文学笔法，也是真心话。而且，我相信，袁中道的立场，正是绝大部分中国人的选择。李贽的这种直气劲节，快意恩仇，很可佩服；但真正愿意学步、而且学得有几分像的，我相信不多。”（第15页）从具体散文作品中体味出中国知识分子的某种尴尬处境、微妙心态与处世哲学，假如心底没有对知识者命运的关注、同情和深刻体认，恐怕就很难作出这样的分析。

由于是在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研究领域中徜徉，作者反而少了束缚，尽情施展十八般武艺，比如从商业因素来谈论陈继儒小品文的“闲适”，从教育的特点、“教授”的身份来研究赫赫有名“桐城派”及其奠基者姚鼐，都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视角。本书更保留了讲堂上许多闲话和谑语，这些看似讲演者的随意发挥，其实多是饱含真知灼见的神来之笔。如第48页讲到茶与酒跟中国文人性格形成的关系，第118页谈及“文”与“学”的隔阂与沟通，在板着面孔、居高临下的学术著作里，您是断然读不到这些的。本书渗透着的学者的睿智与文人的情怀，满足了我先前对它的独特期待。

（原载《完全生活手册》2004年8月6日第7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