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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可能没有使用“形而上学”这个译法——纠正我的一个错误


方朝晖

最近,我在《学术季刊》(上海)2002年第3期上发表的名为“‘西学’在‘中学’中的命运:形而上学之例”一文中说(见第124页):

1900-1902年之间,我国著名翻译严复在翻译《穆勒名学》时遇到metaphysics这个术语时,引入了“形而上学”这个新的译法……

在Confucius2000(www.Confucius2000.com)学术网站上发表的标题相同的文章中,我又称:

1897—1900年之间,我国著名翻译家严复在翻译英国学者亚当·斯密的《原富》时首次遇到了metaphysics这个术语……1900-1902年间在翻译《穆勒名学》时再次遇到这个词时……在该书末尾的“译名表”中,严氏自注曰:“美台斐辑Metaphysics,按即玄学,亦称形而上学,本书引论亦作理学。”

案:这两段话中都有严重错误。严复在翻译《穆勒名学》一书时并未使用“形而上学”一词,而是使用了诸如“理学”、“美台斐辑”等译法。该书末尾的译名表中确有“美台斐辑Metaphysics,按即玄学,亦称形而上学,本书引论亦作理学”之语,但据查证,该译名表非严复本人所制,而是30年代商务印书馆在印行此书时所加入。

我在2001年春季学期给清华大学思想文化所研究生上课时讲到了“形而上学”这个专题,当时上面两篇题为“‘西学’在‘中学’中的命运:形而上学之例”的文章均已写好,并构成了拙著《“中学”与“西学”――重新解读现代中国学术史》一书中一章的主要内容;我写这两篇文章时误以为严复《穆勒名学》书末的“译名表”为严氏本人所作,故有上述言论,但这个问题后来在课程未结束前即被班上一位细心的同学所发现并予以指正。我事后立即认真核对了原书,发现这位同学的指正是完全正确的。于是我立即在书稿中作了相应的更正。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当时投往《学术季刊》(上海)的稿子已经寄出,由于很长时间未收到回信,原以为不能发表了,来得及纠正。最近在给Confucius2000投稿时,我特地将原文中相应的一段话删除了,原话是“可见严复又引入了‘形而上学’这个新的译法”。本以为已将这个问题更正,没想到在发表后我才发现其中还是有一段“严氏自注曰:……”的话未加更正,真是后悔不迭。

现在我令我十分担心的是,这两篇文章时中的相应错误,会不会被以讹传讹。故特写此短文纠正之。

严复在其他译著中也未使用“形而上学”这个译法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事实需要指出的,目前国内学术界普遍认为严复是我国学术当中第一个根据《周易·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一语将metaphysics译成“形而上学”的人,见于张腾霄、杨友吾、卫景福主编的《新编简明哲学百科辞典》(中国卓越出版公司1990年版)第12页,黄楠森、杨寿堪主编的《新编哲学大辞典》(山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579-582页,王伯恭主编的《中国百科大辞典》(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版)第8卷第6067页。但是据本人多番查证,在多本严译著作中及王栻主编的《严复集》(共五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中均未找到严复使用“形而上学”这个译法的证据。特别是《严复集》第四册第1055-1074页有一个很长的汇集严复在各种译著中的译名的“翻译按语中西名表”,其中未见严复使用“形而上学”这个译法。不仅如此,我曾委托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一名半年多以前正在以严复为题做博士论文的学生,要他帮我查查严复究竟在何处使用了“形而上学”这个名词,不幸的是他找了一段时间后告诉我迄未找到。因此,严复究竟是在何处依据《周易·系辞》将metaphysics译成“形而上学”,仍然不得而知,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怀疑。现在惟一可以相信的是,严复在《穆勒名学》一书“按语”中的下述两段话似可看成是根据《周易·系辞》上的“形而上者谓之道”来解说metaphysics这个西洋术语,这是否是后人把严复说根据《周易·系辞》来翻译metaphysics的原因呢?严复称:

理学[即metaphysics——引者],其西文本名谓之出形气学,与格物诸形气学为对,故亦翻神学、智学、爱智学,日本人谓之哲学。顾晚近科独有爱智名其全,而一切性灵之学则归于心学,哲学之名似尚未妥也。(严复译,《穆勒名学》,中华书局1981版第12页)

又谓:

吾闻泰西理学[即metaphysics——引者],自法人特嘉尔之说出而后有心物之辨,而名理乃益精。自特以前,二者之分皆未精审。故其学有形气,名斐辑,有神化,名美台斐辑。美台斐辑者,犹云超夫形气之学也。而柏拉图学派,至以心性之德同于有形,亚理斯大德亲受其门,则无怪以物概之矣。(同上书,第45页)

严复究竟是不是第一个使用“形而上学”这个名词的人?

梁启超在1902年写的《格致学沿革考略》中将一切学问分为“形而上学”和“形而下学”两种,他说:

学问之种类极繁,要可分为二端:其一,形而上学,即政治学、生计学、群学等是也;其二,形而下学,即质学、化学、天文学、地质学、全体学、动物学、植物学等是也。吾因近人通行名义,举凡属于形而下学,皆谓之格致。(《梁启超全集》(第二册),张品兴主编,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951页)

这很可能是在严复之前就已有人使用“形而上学”这个名称的证据。因为梁文若作于1902年,当时严复正在翻译《穆勒名学》,且未在译文中使用“形而上学”这个译名。但是梁氏所说的“形而上学”指我们今天所说的人文、社会科学,“形而下学”则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自然科学”。且由于梁启超未提他所使用的“形而上学”之称是否是对西文中metaphysics的翻译,所以我们还不能说梁启超的用法能说明多大问题。

总之,我写这篇文章,一方面是纠错,另一方面也希望广大读者有哪一位对上述问题,——特别是严复有没有、在何处或是否是第一个把metaphysics译成“形而上学”的人,谁是第一个使用“形而上学”这个名词的人等问题——有所了解。若能有以教我,不胜感激!

2002年9月10日于清华园

 

2002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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