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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重建缘何?——吴锐博士新著《中国思想的起源》读后


张京华

说明:

1、笔者与吴锐博士稔熟而未谋面,相得而见解不同。承他约稿,承他将本文在北京新潮社网上发布,又承他嘱托在孔子2000网站转载,濡沫之意,感荷不尽。

2、本文不涉及对于顾颉刚和古史辨派的正面评价以及顾(顾颉刚)李(李学勤)两家之争问题。

3、本文不是正式文章,只供交流初步看法。学术为天下公器,不同意见尤所欢迎。

4、文中所论及的学者均为笔者素所景仰,但为行文方便,均不称先生,敬祈君子见谅。

一、一部重建上古史并且追溯较早的新著

大约在1904年,梁启超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追溯有清一代学术分为四期,其中于光绪间突起的第四期为以“先秦学占学界第一之位置”。研究近世学术史的学者,有人认为以往的旧学传统到新文化运动就中绝了,而处身新文化运动之中的钱穆,1931年在《评顾颉刚〈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文中,犹在抱以将“西汉以上一段古史”“或者因种种缘力,在最近五十年百年之间能达到”澄清的期望。在此前后,开“古史辨运动”之风气而后又转为“信古”的胡适的做法是,试验性的“把古史缩短二三千年”,同时又预言在“将来”“慢慢地拉长”它。就发表在《古史辨》中包括最初从事考古学研究的学者在内的文章态度来看,当时人们对考古学的期望并不乐观,可是到了1928年,配合傅斯年在殷墟的发掘,胡适在曾经受到激烈批评的《治学的方法与材料》文中高兴地说,中国的史前文化已经“拉长几千年”、“拉长几万年”,而殷商民族的历史也已经“建立在实物的基础之上”了。近年学者有许多讨论的重建古史话题,是否梁启超、钱穆、胡适期望的继续?

中国是史学大国,而中国人读史,非是因为“好古”,而是为了“鉴今”。对此,在最近70年中对史学“提升”最力的钱穆有很多论述,甚至早在20年代,李守常(大钊)先已有过清晰的表述,其文章以《今与古》为题的就有两篇。梁启超也曾说到,清代的学术研究是“以复古为解放”,其意犹谓,通过历史研究的做法而对现代人的“一切价值”“重新估定”。由“通古今之变”观念而言,上古史的探讨实际上具有类似“亲子鉴定”的意义:下的什么种,就收什么瓜。反之,对收的此瓜不满,也一定会追查到当初的下种。

可是,上古史的情况究竟如何,谁都没有见过。就像探讨火星,谁都无法亲见,于是纷纷投放探测器。近年来,学者从各自的角度“探测”上古史。陈来一向据守“宋明哲学”,近年也有《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1996)和《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春秋受到的宗教、伦理与社会思想》(2002)。何怀宏的著作《世袭社会及其解体——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战国》(1996),其自序题为“解释中国社会历史的另一种可能性”。而葛兆光的多卷本著作《中国思想史》号称“以一人之力完成120万字”,与此下吴锐博士的新著、99万字的巨稿尤为相近。看着孩子说什么都行,说什么都不管用,但是归根结底还是生物鉴定最解决问题。对于求“通”的学者而言,“先秦”、“上古史”可谓是治学的必然归宿。

谢无量在1916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的题为《中国哲学史》的著作,因其理论方法之不“新”,现在多不算其为中国哲学史的第一部。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因为以老子据孔子前以及没有写完,许多人也不算其为中国哲学史的第一部。而近年中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又频频受到质疑。可见投放探测器并不容易。

当然,有些学者比如胡适的“截断众流”是有意不让探测器推得太近,然而,无论是肯定抑或否定,探测器的推进距离都将与探讨问题的难易程度形成正比。单就追溯的时间早晚而言,被讥为“无头哲学”的胡适的著作,将老子放在孔子之前,而老子比孔子大20岁,“生于周灵王初年,当西历前570年左右”,这就实际上比“有头”的冯友兰的著作时间更早。冯著《中国哲学简史》第四章一开始就说:“孔子姓孔名丘,公元前551年生于鲁国。”冯友兰是与顾颉刚等人共同创办景山书社(朴社)的股东之一,另一位和顾颉刚“始终如一”的朋友钱穆,其治学路径与顾颉刚并不相同。钱穆虽然相信尧舜禹汤文武一线道统,但他的基点是先秦诸子之学;虽然认同殷墟的考古发掘与王国维对于商代先公先王的考订,但又认为其对历史文献的证实意义比其本身的考古作用更大。从文献方面说,他只相信到周公,只相信《尚书》的《周书》部分,以上《虞夏书》、《商书》就不相信了。杨向奎的《宗周社会与礼乐文明》(1992-1997)也是坐实西周。杨宽的《西周史》(1999)原本就是断代史,但是要知道杨宽是《中国上古史导论》和《古史辨》第七册《杨序》的作者,1941年出版的《古史辨》第七册,收入上编的文章只有两篇,一是顾颉刚的《战国秦汉间人的造伪与辨伪》,二是杨宽的《中国上古史导论》。而在杨宽的《西周史》中,由《周礼》而论乡遂制度,认同《逸周书》和《周易》,判断《穆天子传》为史书而非小说,论西周时代的思想文化而证实刘歆“阴阳家者流出于羲和之官”的旧说。比较由《古史问题的唯一解决方法》和《中国古代社会新研》的作者李玄伯(李宗侗)的弟子许倬云所著的《西周史》(1984-1994),写文化史而不讲周公,认为西周文献比商代还要缺乏,那么杨宽古史观的倾向还是可以看出一些来的。

此下学者的“百家言”之作,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第一卷)是由“七世纪前中国的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向前追溯到“上古”的。陈来与何怀宏的著作都只专论春秋。另有一部书名吸引人的著作、冯达文的《早期中国哲学略论》(1998),其实仍重在春秋战国,其自序中特别对“早期”一语作了解释,谓“不以社会历史发展阶段的划分为依据”。就追溯的时间早晚而言,李学勤主编《中国古代文明与国家形成研究》(1997),方始是足以使人惊异的著作。特别是罗琨、王宇信执笔的五帝和夏代部分,围绕文献作了大量阐论。当然这是从考古学或考古学与文献学的比照角度所作的研究。而吴锐博士的新著,专门以探讨中国思想的“起源”为中心,其第一卷相当于旧石器和新石器时代,第二卷相当于夏商周三代,第三卷相当于春秋战国,追溯之远,篇幅之富,探讨之专,论断之勇,不论其观点如何,都足以引起足够的重视,具有学界无法回避的价值是可以肯定的。

二、“神守”、“社稷守”的文献记载与前贤的研究

关于“神守”、“社稷守”,核心的文献记载见于《国语·鲁语下》孔子对吴子问一段,略云:孔子说:“丘闻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吴使问:“敢问谁守为神?”孔子答:“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皆属于王者。”(三国韦昭注:“群神,谓主山川之君,为群神之主,故谓之神也。山川之守主,为山川设者也。足以纲纪天下,谓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以利天下也。封国,立社稷而令守之,是谓公侯也。”)

间接的文献记载,见于《史记·孔子世家》和《孔子家语·辩物》,文字与《鲁语》略同。(《孔子家语》有三国王肃注。唐司马贞《史记集解》亦惟引王肃此注,曰:“守山川之祀者为神,谓诸侯也。但守社稷无山川之祀者,直为公侯而已。”)

其他相关的文献记载还有:《左传》成公五年梁山崩有“国主山川”的记载。《左传》昭公元年子产论实沉、台骀二神时,曾提及“山川之神”与“日月星辰之神”。《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论社稷与“五行之官”的记载。《国语·鲁语上》论“国之典祀”、“社稷山川之神”、“天之三辰”、“地之五行”的记载。《史记·夏本纪》有“天下皆宗禹”和禹“为山川神主”的记载。《史记·五帝本纪》有“帝颛顼高阳者……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的记载,以及唐张守节《正义》“鬼之灵者曰神也。鬼神谓山川之神也。能兴云致雨,润养万物也,故己依冯之制义也”的注文。等等。

学者的研究,首先俞樾《群经平议》在考辨《礼记》时,有一段论述。《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有“其帝太皞,其神句芒”,郑玄注以君臣解“帝”、“神”,而孔颖达正义则解为“其祭以为神”、“死后享祭”等义。俞樾说:“樾谨案:正义所说非古义也。《国语·鲁语》:‘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又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候,皆属于王者。’然则神之名,不必据死后而称之也。……郑注……以君释帝,以臣释神,正得古义。《诗·皇矣篇》毛传:‘致其社稷群神。’《释文》曰:‘本或作群臣。’是神犹臣也。”

尔后,俞樾的弟子章太炎在《太炎文录初编》卷一《封建考》中,续有一段论述。章太炎说:“《鲁语》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皆属于王者。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防风,汪芒氏之君,守封嵎之山者也。于周亦有任、宿、须句、颛臾,实祀有济。盖佌诸侯,类比者众,不守社稷,而亦不设兵卫。何以知其然也,周时千八百诸侯……故知神国无兵,而曹牢亦不选具。封嵎小山也,禹时尚有守者,然名川三百,合以群望,周之守者亦多矣。《春秋》所见财一百四十余国,自幽、平以上灭宗黜地者虽时有,虑不过十去二三,非十三而亡十二也。以神守之国,营于禨祥,不务农战,亦尠与公侯好聘,故方策不能具,及其见并,盖亦摧枯拉朽之势已!”

此后的研究以顾颉刚最显重要。顾颉刚对于“神守”、“社稷守”的关注,可以上溯到古史讨论的最初时期。顾颉刚在《讨论古史答刘胡二先生》(1923)中提出,禹在西周中期为山川之神,西周后期又为社神(后土),后由传说渐渐“人化”,脱离神话,成为“人王”。认为禹有神性,有神职。顾颉刚解释《尚书·吕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一语,意为“主领名山川”,亦即“为名山川之神”,而不是已往所说“去题山川的名字”。在《古史辨》第一册《自序》(1926)中,顾颉刚也说到:“我前因《尚书·吕刑》说禹‘主名山川’。疑禹是穆王时的山川之神。……下一假设云:‘西周中期,禹为山川之神;后来有了社祭,又为社神。’”在顾洪编《顾颉刚学术文化随笔》中,有《古诸侯有守山川与守社稷二类》一条,说到:“按如此说,是古代诸侯有二种,其一为守山川者,又其一为守社稷者。平常所见,皆属后一类。” 在这则笔记的后面,还汇集了古书中有关“山川群神”的记载,共计三条:(1)《穆天子传》之“河宗氏”。(2)《国语·郑语》“主芣、騩而食溱、洧”韦昭注:“芣、騩,山名,为之神主。”(3)《论语·季氏》:“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顾颉刚学术文化随笔》不标注年月,这条笔记可能写于抗战时期或建国以后,说明顾颉刚对“神守”、“社稷守”的关注是一直持续的,这是他的重要贡献。

再后的研究,就是吴锐博士书中引据极详的杨向奎的论述了。据吴锐介绍,杨向奎关于神守、社稷守的论述有:1943年《西汉经学与政治讲义》、1945年《西汉经学与政治》、1962年《中国古代社会与古代思想研究》上册、1989年《论“以社以方”》(《烟台大学学报》1998年第4期)、1990年《论〈吕刑〉》(《管子学刊》1990年第2期)、1995年《自然哲学与道德哲学》、2000年《杨向奎学术文选》(内收《历史与神话交融的防风氏》一文),以及吴锐《论“神守国”》(《齐鲁学刊》1996年第1期)。

(其他的文献或研究线索,笔者限于学力容有未到,如承惠告,不胜荷感。)

三、关于“神守”、“社稷守”问题的初步分析

第一,关于“神守”、“社稷守”的名称

《国语·鲁语下》及《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家语·辩物》的记载及注家所解,在叙述“神守”、“社稷守”时,其叙事逻辑是比较清晰的,就是:

A  守→山川→之主→名为→群神

B  守→社稷→之主→名为→诸侯

C  二者都是天子所封

前二句为并列句,主谓宾结构比较明朗。山川之灵又称山川之神或山川群神。公侯又称诸侯。其中,“山川”与“社稷”二辞对应,“群神”与“诸侯”二辞对应。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将“山川”与“社稷”并称,也可以将“群神”与“诸侯”并称,或者连起来将“山川群神”与“社稷诸侯”并称。但是,这里是否可以将“神”与“社稷”或“神守”与“社稷守”并称,也许还有讨论的余地。

第二,关于“神守”(“山川群神”)的性质

是神守体现了神道的性质而表现为神话?还是神守本为社稷的国家性质?

“守”,意为封职而守之,在上古时期,含有分封、世家、世袭的意思。韦昭注解“公侯”一语为:“封国,立社稷而令守之,是谓公侯也。”那么,是否也可以说:“封国,立山川而令守之,是谓群神也。”“皆属于王者”一句,明白表示“公侯”与“群神”二者归属相同、等级相同、性质相同。特别是韦昭、王肃、张守节和俞樾引陆德明《经典释文》的注解,都侧重在解释“神”字,明确说它就是“诸侯”、“群臣”。这些注解和宋儒朱熹、现代新儒家钱穆等人对于“鬼神”的阐释都非常相似。那么,到底是这些人的注解体现了儒家的人文理性呢?还是这些人文理性揭示了古史的真实意义呢?虽然此事的“真相”、“本义”不易确定,但恐怕还是可以提出来讨论的。

说到诸侯,人们较为熟悉的是战国七雄、春秋十二诸侯一类概念。但是在《左传》上,我们读到还有一种“畿内诸侯”,然而平常不称作“诸侯”,只称作“公”,比如周公、召公、刘公、单公等等,世袭守职,如果有封地将不会很大,但是往往起到辅弼王室(或者作乱)的重要作用。以前丁山有《召穆公传》一文,对此作了很好的研究。那么,既然可以有“畿内诸侯”,如《左传》、《国语》中所记载的,“天之三辰”与“地之五行”之官,是否同属诸侯性质?“社稷”意为土地、百谷,本也没有“国家”的含义,《论语·季氏》载孔子之语“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是将社稷之臣与山川之神同等看待的,而“立社稷而令守之”就是封国了。在《左传》上,昭公二十九年蔡墨正是将五行之五官与社稷之五祀相并提的。

古人视万物都很谨敬,认为万物对人都很重要,因此而设立“物官”,土地、百谷、三辰、五行以及名山大川皆是其中荦荦大者。蔡墨说:“夫物,物有其官,官修其方,朝夕思之。一日失职,则死及之。失官不食。官宿其业,其物乃至。若泯弃之,物乃坻伏,郁湮不育。”这些“物官”虽无诸侯之名,而实同于诸侯。

由此追溯《尚书·虞夏书》中“历象日月星辰”、“世掌天地之官”的羲、和四族,“主方岳之事”、掌“四时官”的四岳,以及禹(司空)、皋陶(作士)、契(司徒)、弃(后稷)、伯夷(秩宗)、夔(典乐)、龙(纳言)、倕(共工)、益(虞)、彭祖等“二十有二人”的职守,也应当是诸侯性质。

杨向奎说到蔡墨一段话,是放在“信仰与迷信”一节中论述的(《宗周社会与礼乐文明》修订本P201);陈来说到子产一段话,是放在“妖灾精怪”一节中论述的(《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P89)。也就是说,二人是将“神守”视为自然宗教与多神信仰的性质。

但是,早在1922年,章太炎在上海主讲“国学”,其中概论部分讲了甲乙两个题目,在甲部“国学的本体”中总共讲了三个问题,第一是“经史非神话”,第二是“经典诸子非宗教”,第三是“历史非小说传奇”。章太炎说:“经典诸子中有说及道德的,有说及哲学的,却没曾说及宗教。……中国自古即薄于宗教思想,此因中国人都重视政治。周时学者已好谈政治,差不多在任何书上都见他们政治的主张。这也是环境的关系……中国人多以全力着眼政治,所以对宗教很冷淡。”(章太炎《国学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P7)而在1967年,钱穆也专有《中国文化中的最高信仰与终极理想》一文,讲述中国古代“赞天地之化育”的天人合一观念。钱穆说:“现在再进一步讲,天是阴阳大气,但有一个神,即是上帝,或称天帝。天上有日月星,天下有地,地上以江河山岳,一切莫不有神。即如土石草木皆有神。在中国人观念中,一物即一自然,土石即寓有一天,或一神。中国人观念中之自然界,乃一神与物之交凝合一体。可知者乃是形而下之物,不可知者乃其形而上之天与神。神亦有等别,有大神、小神、正神、邪神。如天是大神,日月星便比天神为小。地是大神,河岳山川便比地神为小。各地有城隍庙,土地神,比河岳山川诸神又小。诸神间之等级,却如人间政治组织般。又如古有社稷,社是地神,稷是五谷神。土地生万物,不烦土地亲自处理,物各自然,即物各自生,因此物各有神。五谷神与人生最密切,故特奉稷神与社神同祭。人之大原出于天,故人崇祀土地,却不再有一最早之人当奉祀。但各民族各有最早之祖先,由各民族各别奉祀。亦如各一家各有祖先,由各一家各自奉祀之例。”(原刊《中华文化十二讲》,引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钱宾四卷》下册)钱穆认为,中国人有信仰,无宗教。

顾颉刚再次发现了“神守”问题的重要性并加以讨论,确是他的一大贡献。由他的学术笔记中的题目《古诸侯有守山川与守社稷二类》而论,是以“山川守”与“社稷守”等同视为“诸侯”的。但实际上顾颉刚的思路却是沿着山川神、社神、神权、历史神话化的线索而论证的。如说:“我和钱玄同先生讨论中国古史问题,主张推翻三皇五帝及禹的历史地位,回复他们的神话地位。”(《顾颉刚学术随笔》,《三皇五帝》条P10)

此下,杨向奎和吴锐博士的新著不再讨论“神守”的神话性质,自可放下不表。

那么,“神守”到底是一种政治举措与文化行为?还是如费尔巴哈所说“人创造了神,神反过来又主宰了人”的宗教崇拜呢?这应当还有讨论的必要。

第三,“神守”、“社稷守”是前后关系还是平行关系

由史学方面而言,“神守”、“社稷守”这两种制度是前后兴替的?还是同时并存的?

分析《国语》、《史记》文本,是以“神守”、“社稷守”两类制度并列而论的。而《论语》中也说到颛臾之国到春秋时还都存在。

章太炎的研究是在解释封建诸侯的数目时提出的。古称禹时执玉帛者万国,周时诸侯千八百余,春秋时所剩仅只一百四十余国,章太炎分析其原由,认为被兼并伐灭的最多不超过十之二三,其余多数均为山川诸侯。山川诸侯由于王纲解纽,遭遇制度性的变革,被迫失去职守,自生自灭,大概不在少数。显然,章太炎是以神守、社稷守同时并存,只是神守之国比较易于灭亡而已。

顾颉刚的解释,如其标题及文中所说“古代诸侯有二种,其一为守山川者,又其一为守社稷者。平常所见,皆属后一类……”来看,大意仍是以二者为同时并存。

但是杨向奎的观点很明显是以二者为前后兴替的关系。据吴锐《论“神守国”》的介绍,杨向奎将中国古代史职的演变,分为三期:(一)颛顼以前:神职时期;(二)颛顼时代以后:巫职时期;(三)春秋时代:史职时期。(《古史考》卷八P10)《起源》中又介绍杨向奎的结论是:“在远古时代,神守与社稷守不分,所有国王都是神而能通于天;神守与社稷守之分,即在夏初之世。”则其分期又有:(一)夏初以前:神守与社稷守不分;(二)夏初之世以后:神守与社稷守分开。(《起源》P182)姑不论其分期的界线如何,杨向奎将神守与社稷守看作前后兴替的两种制度是很明显的。除去“过渡状态”不论,则其区分上古、中古两阶段为:(一)上古:有神即泛神阶段;(二)中古:无神论阶段。其中上古阶段又包括:(一)神的时代;(二)巫的时代。或者表述为:神职历史时期→巫职历史时期→史的历史时期。从社会制度上说,有一“神→巫→史”的发展过程;从史学典籍上说,则有一“神巫口传之史诗→成文的史书”的发展过程。

杨向奎还论证,吕为神守国,后为社稷国。则是不仅有新制度取代旧制度,而且旧制度也可以转化为新制度。

与“神守”、“社稷守”关系问题相关联的,还有对于学者征引最多的《国语·楚语下》昭王问于观射父一段文本的理解问题。杨向奎是在阐释了《楚语下》昭王问于观射父一段文本之后,来阐释《鲁语下》神守、社稷守一段文本的。结论说:据我们的研究,在原始社会以及阶级社会初期,首领居善,实行神职,所作部落即称“神国”,没有不是“神国”的国。即当时禁令不严,人人作享,家为巫史,无人不“神”,是谓“任神杂糅”。重黎绝地天通后,“神”的时代结束,专职的巫出以代神,这可以统称神巫阶段。(《古史考》卷八P7)但是,细绎《楚语下》文本,观射父先讲了古者“民神不杂”,然后讲少昊之衰、九黎乱德之时,“民神杂糅”、“家为巫史”、“民神同位”,最后讲颛顼时,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绝地天通”。“绝地天通”就是“民神不杂”。那么,观射父在此是讲了历史上的三个时期:古者、少昊、颛顼。这三个时期的情况是:从民神不杂,到民神杂糅,最后重归于民神不杂。换言之,观射父所述,不是宏观的历史发展问题,而是微观的拨乱反正问题。进一步分析,观射父所说,也不是从无神、到有神、再到无神的过程,而是始终有神,但是神与民要分开,神是神,民是民。九黎乱德的“夫人(解为人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蒸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是指“非其鬼而祭之”(《论语·为政》)性质的职守僭越行为。而在此之前和之后,神管神的事,民管民的事,所说正与山川与社稷两类诸侯区分的制度相对应。

观射父一段文本,学者论述很多,有些学者是从少昊、九黎论起的。少昊、九黎之乱是否足以解释中国上古的宗教状况,这应当还有探讨的余地。有些学者则提出观射父的第一阶段说得不对而予以局部的修正,吴锐博士的新著也持这一观点(《起源》P175)。那么,观射父一段文本是否部分“真”部分“伪”,是否与现代人的观念符合即“真”不合即“伪”, “有合己意者,则曰铁案不可动摇,有不合意者,则以为刘歆所窜入”(杨宽《刘歆冤词》,载《古史辨》第七册上编P408)。这应当也还有探讨的余地。

另外,杨向奎论证吕为神守国,后又转变为社稷国的问题,笔者感觉,为什么吕是神守?它又怎样能够转变成为社稷守?杨向奎论述得尚稍感单薄。从考据学的角度说,这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关键。

第四、关于《中国思想的起源》一书的结构

吴锐博士的新著,由三卷副题看,完全是以“神守”、“社稷守”概念为主线。其时代的划分是:“神守”与“社稷守”二分,先成二段;各加一“前”,再成四段;将“前社稷守”包括在“神守”之内,最后成为三段。这三段是:

A  前神守时代:旧石器时代

B  神守时代(包括前社稷守时代):新石器时代

C  社稷守时代:夏商周早期国家直到清代

那么从阅读的感觉上说,对这三卷的结构,似乎有些不适应。

第一卷,即《前神守-神守时代》,包括了前二段,略紧。

第二卷,在整个从夏商周直到清代的社稷守时代中,只划分出《从神守到社稷守》的似乎应该属过渡性质的阶段,独占一卷,略松。

第三卷,又从整个社稷守中划分出《诸子时代》为一卷,太省。这卷时段就是春秋战国,不提秦汉以后直到清代的社稷守的漫长时期虽然符合《起源》的书名,但是在起了这样一个源之后,读者毕竟会有接下来的询问:中国思想在起源以后会怎么样呢?有这样一种起源,必定还会有相应的流变。既然从秦汉到清代都是“社稷守”性质,其中的变量如何体现呢?

四、余论

《起源》的第三卷《诸子时代》,其重点是依据杨向奎之说,以“神守:解开老子之谜的关键”为题作出论断(《起源》P1015-1017),就道家出于史官而言,基本承接了刘师培之说。而刘说是对刘歆“诸子出于王官说”的修正。较刘师培稍后,胡适于1917年提出“诸子不出于王官论”,触发了学界对于刘歆王官说的大规模的批驳与修正,无论古史辨派或非古史辨派,都转而他向,而“诸子起源”问题遂亦成为重建中国古史的一大核心问题。

自新文化运动“整理国故”以来近百年,国学诸问题都以重建为核心。顾颉刚主张“破坏与建设是一事之两面”,对于他重建古史的思想主张,近年学者多有论述。然而,目前学界真有学者在按照顾颉刚的思想,以将先秦古籍整体“移置”到汉代为基础而进行研究的吗? 

顾颉刚以研究传说故事为肇端,将上古史视为神话传说的历史化。大约1928年以后,顾颉刚又将研究重点从神话传说转到辨伪造伪上。到了抗战以后,杨宽在对顾颉刚的理论予以辨驳之后,将古史研究重新转回到古史辨派早期的神话学路向上来。

早在1936年杨向奎已表示他“大背康崔之说法”而相信《左传》。(《〈天问〉“阻穷西征”解》附函,载《古史辨》第七册下编P313),关于神守国的研究表明,至少从1943年的《西汉经学与政治讲义》论及神守、社稷守开始,他也相信三皇。他与古史辨派的分合姑不论,谨分析他的治学路径,是通过申、吕二国的神守性质及其从神守到社稷守的转变这一直线发展的“地层关系”,来证明在史职阶段以前有神职和巫职的阶段。这样上可以说明神巫阶段“在他们的口中遂使神话与历史不分”,以解释争论已久的史籍真伪问题;下可以说明先秦诸子的起源,即由炎帝系统导源出申、吕二国再导源出道家学派,由黄帝系统导源出夏〔商〕周三代再导源出儒家学派,从而重新建构中国古代的文化系统。

1926年,傅斯年一回国,弃理投文,以申包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以复楚的精神接连组织了15次的殷墟遗址发掘,表现出必以重建古史为职志的决心。奈何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相继爆发,傅斯年先是被赶到西南,后又被赶到孤岛,离开了他极端倡导的田野考古,古史由何重建?李济和张光直继续不遗余力的努力,可是古史重建迄未见到,考古学历史学的地道的西化却见到了。

钱穆是顾颉刚“和而不同”的朋友。大约在1935年前后,钱穆与顾颉刚的治学路径便开始有相当分歧。虽然钱穆对自己壮年之作《先秦诸子系年》与《刘向歆父子年谱》颇多自满,但其后的精力重点却是《国史大纲》与《中国文化史导论》,至晚年并且直以朱子之学作为最后的皈依。在三四十年代,钱穆属于名流而非主流,其批评议论多出时望之外,而自僻居香港,风云过后,令人常觉此老所见最高。然而在方法论上,钱穆“一生不走考古路线”(借用许冠三语),对胡适、顾颉刚、傅斯年均有批评,终其一生皆以传世文献努力张扬史学。此下学者说到重建古史,均从王国维、考古学说起,而钱穆虽置身此外,内心未必不以重建古史自许。是则傅斯年与钱宾四二人谁是申包胥?恐怕一时还不易定论了。

要之,由民国以来近百年重建古史的尝试角度审思吴锐博士的新著,大概不失为一个积极的方向。

2004年6月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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