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定理
《周易》原本是占卜决疑,俗说是算卦的书。然而,经过对《经》序《传》的
历史发展,《周易》成为中国文化的经典,成为集哲学性与科学性的思想理论形式。
根据传世本《周易》的内容,它由六十四卦卦爻辞,和易大传──十翼组成。后人
称卦爻辞为《经》,十翼为《传》,《传》是用来解说经的。由于《周易》博大精
深,二千余年来,形成了中国文化中独特的易学形式。《周易》在汉代形成象数易
学,经王弼扫象,形成《易》的义理学。宋人邵雍(邵康节)又创立了先天易学,
托名为伏羲所传。汉人在《汉书·艺文志》中对易学评价很高,称易为诗、书、礼、
乐、春秋五经之原,六经之首。道家学者则把《易》、《老子》、《庄子》两书并
列,称其为三玄之一,现代学者又称《易》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源头活水。
然而,《周易》始终是中国哲学及文化研究的疑难问题。当代易学家高亨在其
著《周易大传今注》自序中说:“自汉以后,两千余年,注释周易的人约有千家(
近人统计超过三千家),都是熔经传于一炉,依传说经,牵经就传,传解经文而正
确,注家也就正确了,传解经文而错误,注家也就错误了,不能尽得经的原意,而
且失去传的本旨”;高又说“读者遍览千家之言,反坠入五里之雾。注家自己走入
泥潭,也引读者走入迷途。”由此可见易学研究存在的问题。
为什么会有此《周易》之巨著而又不能正确解读的问题?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
喜爱《周易》?这是今天学易者首应明确的问题!我认为问题出在如何认识《周易》
之占、认识《周易》之“道”与“德”的问题。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
周易》,其不同於流行本经、传,其经文、传文、卦名等均有重大差异。对照研究,
我们发现实际上有两种《易》。一为孔子所主张的道德《易》,一为史巫《易》。
用孔子的话说“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途而殊归者也。”即圣人之《易》所求
者为“德”,通过“德”明“道”。在《帛书周易》中,孔子在论损、益时指出:
“明君不时不宿,不日不月,不卜不筮,而知吉与凶,顺於天地之道也。此谓易道。
”又说易道“不可以日月星辰尽称”、“不可以水火金土木尽称也”、“不可以父
子君臣夫妇先后尽称也”、“不可以万物尽称也”,只能以《易》“系一求之,所
谓得一而君毕者,此之谓也。损、益之道,足以观得失矣。”孔子的话已说得很明
白,《易》确有占,但孔子明确主张“不卜不筮”,只求其“德”而已。因此,中
华道德文化,表现为易学之道,实质上是中国文化中的“第一哲学”,就其内在的
理路和价值取向而言,较之于西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易学之“道”是更
完善的哲学,是真正的“形而上学”,是论及“精与“神”及思维规律的知识形式。
然而,这些却是现代易学研究中没有理清的问题,其关健问题是不能对易学之“道”
一以贯之。所以,“道”与“德”的哲学性及科学性与《周易》思想体系的逻辑关
系是易学研究应首先突破的问题。
在上述的问题形式中,鞠曦先生的这本《易道元贞》阐述了一种新的易学思想
理路,其易学思想理路是以《说卦传》为纲展开的。本书对《周易》之“道”与“
德”的推定、对《周易》思想体系的推定,无不是以《说卦传》的重新解读作为基
础。鞠曦的这一易学思想理路是其“形而中论”哲学的内容之一,以此表明了“形
而中论”哲学与《周易》的渊源。鞠曦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提出了“形而中论”
的哲学思想,其中重要的命题之一就是对《周易》之“卦”的哲学概括,即“形而
中者谓之卦”。之后,鞠曦在所著《中国之科学精神》中,在反思西方科学精神的
基础上,批判了自五四以来形成的“唯科学主义”思潮;其把西方文化的科学精神
推定为形下性,把中国文化的科学精神推定为形上性,在对《周易》“形而中”哲
学进行阐述的基础上,认为“穷理尽性以至於命”的价值论承诺使《周易》成为哲
学性及科学性的思想形式。因为“形而中论”是从人的存在论角度论证了“形而中
者谓之人”的主体性,从而为中国哲学及科学建构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如果说《中国之科学精神》是对中国科学“精神”层面的论证,那么,在这本
《易道元贞》中,则是对中国科学进行的具体和本质性的阐述,由于这一阐述是以
《周易》为基础展开的,从而具体论证了《周易》之道。鞠曦认为《周易》原为卜
筮之书是不容置疑的。然而,在经过孔子对《周易》的创造性转化之后,最终以《
说卦传》为纲使《周易》形成了哲学性与科学性的思想形式,从而扬弃了《周易》
的卜筮性。之所以产生“遍览千家之言,反坠入五里之雾”的问题,原因是误读了
《说卦传》,因此,《易道元贞》一反汉儒以象数学及宋儒以先后天八卦图解释《
说卦传》的传统理路,在对汉宋诸儒及近现代学者易学思想理路正本清源的基础上,
对《说卦传》自在的思想原理进行了解读。其以“形而中主体之谓神”的主体论命
题,提出了“形神中和”的科学方法论,在推定和运用“数往知来,天地损益”的
易学原理的基础上,推定了人的损益之道,从而对《周易》“尽性知命”的生命科
学思想进行了论证。在本书的最后,进行了《周易》生命科学与西方生命科学的比
较研究,推定了以“道”与“德”为形式的中国哲学和科学在人类文明进路中将具
有的极为重要的意义。
本书提出了独树一帜的《易》学思想,言之成理,自成一家。由于立足于对《
周易》文本的考证与解读,运用其“承诺与推定”的哲学方法论,使本书的思想给
几千年的《易》学、儒学及中国哲学与文化的研究提供了新的理性进路。我认为《
易道元贞》是对中国哲学与文化、特别是对中国生命科学的科学性建构,对中国文
化的复兴及其人类文化及科学的进步具有重要的意义。
我与鞠曦先生相识多年,不断的思想交流使我深入了解他的学术思想。他忧患
天下而求索,安贫乐道而苦读;他在体制之外、隐居于深山的研究形成了自己的思
想进路和风格。显然,他的思想进路不同于体制内的学术理路。通过这本《易道元
贞》,能够进一步理解其哲学思想,理解其理论架构和话语形式。这或许正是我们
这些体制内的学者所需要的。是以为序。
赵定理
辛巳年三月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