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龟室主人
《史记·日者列传》中说:“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
五月抵淮北,下榻相山之畔。正值微雨绵绵,阳台外一大丛修竹,中间夹带很高很大的红蔷薇,时复有数只小鸟在竹叶间跳跃,墙外校园及草坪间且复有诵读及练歌声。果然佳境,不同凡响。
俄有友人前来作抵掌夜谈,力陈西方现代化影响所及,迫使世界各民族文化与之趋同,而社会的现代化又使每一个人性情趋同,友人由此呼唤恢复人性。所谓恢复人性既非向善,也非向恶,而是恢复天然,天性如何,便作如何。友人专攻世界史,描述中世纪村落生活,其志其意,让我立即想起中国宋明时期的大儒,那些修身齐家和立志收拾人心的人们。柳宗元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由此知道淮北之有灵。
一日偶聚,席上见一人甫过而立之年,清瘦寡言,性情极平和。至其家,窗外植数品蘭。屋中书极多,跨文史哲三科,各种精装书画选集均成套,非一时一地所能购得,知其有纵横贯通之志,得近代大师之遗意。又见其习书画,画宗黄宾虹,案上有根雕,知其人多才艺。又见屋角多战国秦汉陶器,新莽“大泉五十”陶范六七枚,字迹极清晰,知其品识甚远。品茗间,其人又出示古琴一具,为仿宋“九霄环佩”之作,音色极佳,至此乃不得不为其人绝倒。古文人乐向来少有知者,俗所知古乐不过琵琶笛箫,最古不过筝。而筝之上有瑟,瑟之上有古琴,筝二十五弦,瑟五十弦,古琴七弦。据传古时伏羲神农作琴,琴者乐之统也,君子所常御,不离于身。其声和,可以和人意气,正人善心。古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三百六十六日;宽六寸,象征六合;前宽后窄,象征尊卑;上圆下方,象征天地;五弦象征五行,周文王武王各加一弦,象征君臣。一具古琴,包含了全部的中国文化。其人家藏汉砖十余枚,置之琴下,以为千年古物,无躁气。问其居守,不过矿局一员工。问其经济来源,答曰十余载粗茶淡饭。我由此知道淮北之有人。
余既不才,不敢妄窥人书画。既已见之,知其见情见性,如纯臣示人以忠,处子示人以容,感激之余,遂吟得一诗自明,且成君子尚乎往来之礼。
《雨中游淮北留赠僤然、谿野二兄》
相王在天,奄有九有,
虞姬在墓,身唯一剑。
今我来兹,绵绵多雨,
淮泗千里,不见首尾。
我生何时,我归何期,
广陵绝矣,谁其知之!
天之苍苍,其色玄黄,
皋陶神禹,宅此中壤。
东望灵璧,南望淝水,
天柱九华,寂兮无语。
惟草有芳,惟酒有浆,
吁嗟我友,有此中散。
(相王为商王相土。九有即九州,句出《诗·商颂》。广陵是嵇康所奏曲名。中散亦是嵇康,官至中散大夫。)
京师与地方风土如此不同。京师五方杂居,繁华之所,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不足;地方山水明秀,有它的不足,也有它的好处。在淮北十余日,颇为之心仪。临行,念及又将归与千万人趋同,心中不免惶惑。岑参送王昌龄诗有“群公满天阙,独去过淮北”句,此时此地我却有“诸君在淮北,独我在京师”之感。因草此文,以怀念这些性情直指苍天的人们。
1998年6月2日于合肥旅次
附识:友人张胜(谿野散人)坠楼身亡,伤悼之余,翻检旧日文字,略叙交往旧谊,以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