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京华
〔说明〕
余初素不喜宋明理学,故亦不喜朱子。后因故不得不稍有涉猎,而始惊其博大,类夫子。及观其论释氏、老氏,益惊其宽容、明智。盖朱子于释老颇多真解,故能宽容之;于释老决难两立,则有其不得已焉,不得已而后舍其道,此谓明智。昔夫子有言:“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朱子亦如此观可也。故余始稍论及朱子,虽下得一义,较之朱子之宽容博大,惴惴然如恐万不及一也矣。博雅君子,有以教之!
〔提要〕
中国古代发生于本土的思想体系,是道家与儒家。道家的创始人老子比儒家的创始人孔子生年略早,孔子曾入周问礼乐于老子,二人大体上生于同一时代。另外,由易学渊源来看,易学思想与道家思想可能具有相同的来源。老子为东周的史官,所著《老子》一书多言历代治乱兴衰,与历史经验有关。而史官又掌《周易》。《易》以明天道决吉凶,而古代史官与职掌天文历法之天官为一。这样,老子以史官所见历代治乱兴衰而著作《道德经》,与《周易》以明天道决吉凶,同时《道德经》又多言天道,《周易》又多言史事,所同多于所异,并不存在很大的矛盾。
虽然如此,老子之“道”与《周易》、《易传》之“道”,尚有不同。由形上概念阶梯来看,老子的概念阶梯始于“无”,《易传》的概念阶梯始于“太极”,相当于老子的“有”,较老子退后一个阶梯。由此在魏晋以迄两宋的儒家易学传承中,便不得不与道家相接触,借用老子的“无”以建立儒家“无极”的概念,借用老子的“有生于无”以建立儒家“无极而太极”的理论,从而完备儒家的形上学体系。其最突出的代表人物便是魏晋时期的王弼与两宋时期的周子与朱子。周子所作《太极图说》首先提出“无极而太极”的论断,朱子一方面极力推崇周子,另一方面也借以阐发出了自己的形上学体系。
但是,魏晋时期与两宋时期儒家学者的做法并不是相同的。魏晋为中国古代的中古时期,政治与文化的发展出于上升的阶段,道家学说由隐而显,佛教刚刚开始传播,王弼以研治易学之世家,既为《周易》作注,又为《老子》作注,表现出会通三教的趋势。而两宋时期为日本学者所说中国近代之开始,商业化加剧而政治上积贫积弱,儒家学说面临危机。所以,如果说周子还是试图融会道家的天道思想,朱子则是在给予周敦颐以最大支持的同时,极力判明儒、释、道三教的界限,借用道家之实而改易其名,由维护儒家思想的纯粹性以达到发展儒学的目的。
《老子·四十二章》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说,此可称为“一二三”问题。朱子阐释《易传·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四句,认为《易》之自然次第为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此可称为“一二四”问题。朱子对于《易传》四句、《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二句所作的阐释,以及对于《老子·四十二章》四句、《老子·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二句所作的评论,呈现出一种曲折复杂的状况。朱子实际上是透过周敦颐的《太极图说》而吸收了老子“无”的概念,从而与道家具有了同样的形上学高度。但是在表面上,朱子则极力排斥老子,以维护儒学的尊严。这样,朱子对于“无极”与“太极”概念的阐释,以及对于老子思想的评论,就有极其合理的一面,同时也影响他产生出一些严重的误解。
中国自古有“儒道互补”之说。朱子《文集·杂学辨》中有《苏黄门〈老子解〉》一篇,逐句辩驳苏辙所著《老子解》共十四处,此可称“朱苏之辩”。世皆以苏辙主儒道互补,实则周、朱之说仍可谓之援道入儒。苏辙之儒道互补在用,而朱子之儒道互补在体。朱子以“无极而太极”阐释“易有太极”,固然是对《易传》的极大发展,但由宏观上看,仍不超出儒道互补的模式。
〔正文〕
一、“道”、“无”、“有”三者同一:老子“已先敦颐千百年而建此玄学上之一元论”
冯友兰先生曾经论断说,在能够是任何物之前,必须先是“有”;在“有”之前,必须先是“无”。这是他在评价老子思想时所作的论述,他说:“老子这句话,不是说,曾经有个时候只有‘无’,后来有个时候‘有’生于‘无’。它只是说,我们若分析物的存在,就会看出,在能够是任何物之前,必须先是‘有’。‘道’是‘无名’,是‘无’,是万物之所从生者。所以在是‘有’之前必须是‘无’,由‘无’生‘有’。这里所说的属于本体论,不属于宇宙发生论。它与时间,与实际,没有关系。因为在时间中,在实际中,没有‘有’,只有万有。”
1
在哲学本体论方面,陈钟凡先生与张岱年先生都曾推崇老子,陈钟凡先生曾说,老子“则已先敦颐千百年而建此玄学上之一元论矣”。
2张岱年先生也说:“关于本根,最早的一个学说是道论,认为究竟本根是道。最初提出道论的是老子。老子是第一个提起本根问题的人。”3因为老子在其《道德经》的首章中,开篇就讨论了“有无”的问题。
《老子·一章》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4牟宗三解释其中的最后数句说:“《道德经》首章谓‘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两者指道之双重性无与有。无与有同属一个根源,发出来以后才有不同的名字,一个是无,一个是有。同出之同就是玄。”5按照牟宗三先生的解释,“同谓之玄”的“同”不是“谓”的副词,而是名词。副词“都”在现代汉语中作“同”,在古代汉语中则应作“皆”,故“同谓之玄”不得解释为“都叫做玄”。《老子·五十六章》有“是谓玄同”,《庄子·胠箧》有“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玄”、“同”二字连用,作同义复合词,都是“同一”的意思。“同谓之玄”就是“同”叫做“玄”,
“同”叫做“玄”则“玄”也叫做“同”。“同”与“玄”作为名词,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成为老子学说中专有的哲学概念。《老子·二十五章》:“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庄子·天地》:“不同同之之谓大。”“不同同之”则为“道”,其义亦犹《庄子·内篇·大宗师》之“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玄之又玄”也就是“同之又同”。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同之又同之,以至于无异。《老子·一章》仅由寥寥数语,把老子哲学也是道家哲学中最重要的五个概念“道”、“有”、“无”、“同”、“玄”都揭示出来,可谓开宗明义。
“有”与“无”同一,“无”就是“有”,“有”就是“无”,“有”与“无”之同一就是“道”。
马其昶先生解《老子·道经·一章》说:“同者,即有即无,即无即有,斯乃玄也。以后单言,或曰玄,或曰同,连文则曰玄同。”6牟宗三先生说:“道有两相,一曰无,二曰有。浑圆为一,即谓之玄”。7“有无”一对概念与“阴阳”一对概念完全不同,如上所述,“阴阳”是互相消长的关系,二者不可互相取代,而“有无”则完全是同一的。称之为“有”,是表示最大范围的存在;称之为“无”,是表示完全的绝对。“无”是绝对的,只有概念上绝对的“无”,才有物理上无限的宇宙生成。因此“无”并不是空洞虚泛的,恰恰相反,“无”具有最大范围的内涵。如唐君毅先生所说:“故‘无’为天地之始,亦万物之终。而此‘有’,则中间之一大段事,合以见芸芸万物之盛衰成败者”8。亦如李震先生所说:“我们可以说‘无’是一个辩证性的概念,因为它是藉肯定性之否定而获致的一个综合性的概念。”又说:“老庄所最重视的‘无’概念,不但不是空无或虚无,而且有极丰富的内容与意义”9。
二、“无极”、“无极而太极”:“道”、“无极”、“太极”三者同一
上述老子哲学与《易传》是不相同的,《易传》的“太极“相当于老子的“有”,而没有“无”。吕绍纲先生认为:《系辞传》的“道”是儒家的“道”,不是道家的“道”,《系辞传》中的“太极”或“大恒”也不是道家的“道”。“太极”是“有”,道家的“道”是“无”,二者属于两个层次的范畴
10。“太极”为“有”,而《易传》不言“无”,这样一种状况,可能就是子贡“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11的具体所指。
由《易传·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四句所表现出的概念阶梯来看,《易传》是以单一的“太极”作为开端,而老子哲学是以“有无”一对概念作为开端。《易传》所说的“太极”相当于老子所说的“有”,其相当于老子之“无”的概念则“不可得而闻也”。
《易传》与老子二家概念阶梯之不同,图示如下:
|
老 子: 无── 有 ──万 物 |
《易传》: □………太极──两仪四象八卦 |
由此,便产生了朱子对于“太极”概念的双重阐释:“至极”与“无形”。
《易传》虽然提出了“太极”的概念,但阐述极少。历代学者对于“太极”概念的解释,大略有如下六种:
(1)“极”字的本义:为屋脊之栋,引申为顶点、极至、中正。
(2)“太极”是“一”12。
(3)“太极”是“太一”13。
(
4)“太极”是“太初”14。
(
5)“太极”是“北辰”15。
(
6)“太极”是“无”16。
六种解释虽有分歧,但除王弼、韩康伯是以《老子》解《周易》外,都是将“太极”理解为一种最终的“实有”,亦即如冯友兰先生所说,“在时间中,在实际中,没有‘有’,只有万有”
17,各家解释的“太极”正相当于“万有”的概念。
而朱子对于“太极”的阐释,则是在阐释其“极至”性质的同时,又着重地阐释了其“无形”的一面。
(
1)以“太极”为“至极”、“
极致”、“ 枢极”、“天地万物之根”、“浑沦底道理”、“如木之有根,浮屠之有顶”18。
(
2)以“太极”为“无形”、“无方所顿放”、“无限”、“无名”、“无以加”、“一画亦未有”、“
无声臭之可言”。19
由上述第二个方面来看,朱子对“太极”的阐释使用了许多带有“无”字的否定语,这是为以前学者(除王弼、韩康伯外)所没有的。所以,陈钟凡先生在论述“太极”概念时,也正是将其概括为“无形状而有实理”两个方面20。
但是,仅由“太极”一个单一概念,而要使之具备“至极”与“无形”的双重性质,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也是解释不通的。因为无论是从字义上,还是从义理上,“太极”都不能解释为“无形”。对于“太极”之“无形”,朱子每以《诗经·大雅·文王》“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一语为据,其单薄脆弱一望而知,实不足以与道、释二教相争。《朱子文集》
21卷一百四十《拾遗》中提到朱子论邵雍说:“康节说形而上者不能出庄老,形而下者则尽之矣(因诵《皇极书》第一篇)。”这既可以看作是朱子对以前儒家学者的批评,也可以看作是他对自身所处学术环境的忧虑。
从哲学上说,儒家学者要想建立起自己的本体论体系,仅仅从“太极”概念中分析出“无形”等带有否定含义的性质还不够,还必须建立有专有的表示否定含义的概念。正如道家学者所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22“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23“夫有必始于无。”24正是出于此种目的,朱子开始推崇周敦颐所著《太极图说》25,称其“说得有功”、“无一字出私意”、“先圣后圣如合符节”、“亘古亘今颠扑不破”、“灼见道体”、“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绝无毫发可疑”26,这些评价在儒学史上是少有的。
同时,朱子对“无极”概念作了多次阐释,最为重要的见于《朱子文集》卷三十六《书(陆陈辩答)·答陆子美(陆九韶)》及同卷《答陆子敬(陆九渊)》二处27。
周敦颐于《太极图说》中所增补的“无极”一语,可谓石破天惊,乃是儒家形上学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同时,经由朱子揭示出来的“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之根;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之根”二句规定
28,表明朱子已将自己对于“太极”概念的双重阐释,发展成为以“无极”和“太极”共同构成一对本体论概念。
《朱子文集》卷三十六《书(陆陈辩答)·答陆子美(陆九韶)》说:“未知尊兄所谓太极,是有形器之物耶?无形器之物耶?若果无形而但有理,则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明矣,又安得为虚无而好高乎?”这句话表明,在没有“无极”概念时,“太极”是“无形而但有理”。有了“无极”的概念以后,则“无极”是无形,“太极”是有理。两个概念清晰地分开了。
与道家相比,朱子“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之根;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之根”二句规定,水平实已超过了王弼等人对于老子“有无”概念的阐释。
与周敦颐《太极图说》相比,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对于“无极”的论述,正与孔子在《易传》中对于“太极”的论述,一样语而不尽。《太极图》于“无极”仅是最上者一中空之圆形,《图说》于“无极”仅见于“无极而太极”一句。而朱子所作的则是反复的申论,恰是王弼评价老子“是有者也”的“申之不已”
29了。若非朱子对此反复阐释,“无极”之义实难昌明。朱子所作的揭示固然是透过对周敦颐《太极图说》的阐释而完成的,但由这二句规定来看,他对于儒家形上学本体论所作出的贡献,已超过了周敦颐很多。朱子的贡献同样是开创性的,因而成为在周敦颐之后的儒家形上学的又一个里程碑。
由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增补后的概念阶梯,图示如下:
| 老 子: 无 ── 有 ──万 物 |
| 《太极图说》:
无极───太极──两仪四象八卦 |
如上所述,老子哲学中的“道”、“无”、“有”三者是同一的。“道”是“无”,又是“有”,牟宗三学术借用佛教词语以为“道有两相,一曰无,二曰有”,是对的。“道”、“无”、“有”有三种不同的名称,有三种不同的名称而又同为一体;“道”、“无”、“有”同为一体,同为一体而又有三种不同的名称。称之为“有”,是为了表明其实有与万有;称之为“无”,是为了表明其绝对与无限。“有”“无”同一,则为“道”。称之为“道”,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表明“无”与“有”之间的关联。
如果说,朱子对于“无极”与“太极”的二句规定,意在阐释“无极”与“太极”两种不同名称的作用。另一方面,朱子也在许多地方阐释了“无极”与“太极”之间的关联,是即“无极”、“太极”或说“道”、“器”的二名一体
30。
朱子“道器”二名一体之说,其最精微的阐释见于他围绕《太极图说》版本差异所作的论述
31。据此,则是《太极图说》首句有“无极而太极”与“自无极而为太极”两种版本,后者较前者增出“自”、“为”二字。朱子之意以为后者所增为《国史》所改。张立文先生当以“自无极而为太极”或“无极而生太极”为周子原意32,而朱伯崑先生则认为是为朱子自己所订正33。陈来先生则认为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一句,本有不同版本,朱熹坚持的版本体现了朱熹自己的哲学倾向,但非朱熹所改,因张南轩《太极解》本与朱熹同。同时国史《濂溪传》为“自无极而为太极”,杨方九江旧本为“无极而生太极”,传写本自不一34。本文认为,陈来先生所说较为合理。朱子坚持“无极而太极”的版本,说明他对“无极”的理解较之周子已更进一步。
“无极而太极”与“自无极而为太极”二句,文字虽大略相同,含义则截然有别。由朱子坚持“无极而太极”之版本的情况来看,他是将“无极而太极”一句理解为“无极即是太极”,将“自无极而为太极”理解为“从无极生出太极”。张岱年先生也认为:“‘自无极而为太极’,包含‘有生于无’之意。可以说,周子宇宙论中涵有‘有生于无’的观点。”同时并指出《太极图说》中的另外一句话“太极本无极也”,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太极本即无极,一是太极本于无极
35。本文认为,如上所述,“无极”与“太极”既有称谓不同的一面,又有同为一体的一面。“无极而太极”一句既已标立二名,则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同时表明其二名一体的性质。“而”为连词,含义委婉,如以“无极”“太极”为二名,则“而”之义为“而且”,表示并列关系。如以“无极”“太极”为一体,则“而”之义为“而即”,表示同一关系。用语之微妙,应该说是超过了老子“有生于无”的表述。其为朱子所坚持,自不足怪。
老子“道”、“无”、“有”三者同一与《太极图说》“道”、“无极”、“太极”三者同一的概念阶梯,图示如下:
| 无 老 子: 有 ────万 物
道 |
| 无极 《太极图说》:
太极─────两仪四象八卦
道 |
三、“一二四”与“一二三”问题及其得失
《易传·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四句36,具有一种严整而简明的阶梯结构。朱子认为,在儒家易学学说中,《易传·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四句论断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称之为“圣人作易”的“纲领”、“次第”37。
朱伯崑先生指出,历代学者对于《易传》四句所作的解释,有占筮过程、画卦过程、宇宙发生论、宇宙本体论四种。他说:“太极这一范畴,就易学说,始于《易传·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就占筮的过程说,此太极指五十或四十九根蓍草混而未分。……就画卦说,太极之阴阳两卦混而未分。……就世界形成的过程说,太极为最高或最初的实体。”
38朱子所作的解释,便是“以画卦言之”39的解释。此种解释是比较注重于“形而上”之“道”的阐释,因此朱伯崑先生又认为朱子所作的是一种宇宙本体论的理解。
“以画卦言之”解释出来的“次第”,就是“一二四”,即所谓一个生两个,所谓一便生二,二便生四。其具体陈述,大略见于《朱子语类》中有二处
40,见于原本《周易本义》及别本《周易本义》二处41。
此外,在《朱子语类》卷七十五《易十一·上系下·解〈系辞上〉第十一章》中,又有一处阐释是由八卦、四象向两仪、太极逆推
42。
朱子学识广博,对于道、释二家都有深入的了解。但是在学统上,他的做法则是与道、释严明区分。周子与朱子吸收道家哲学的痕迹至为明显,而二人生当两宋之际,佛教鼎沸,儒学不竞,所谓“当务之为急”者,首在明三教之分。朱子评价《太极图说》及张载《西铭》,有“无一字出私意”、“不著毫发意见夹杂”
43等语,由此亦使人想到程颢对于张载《西铭》的评价:“《订顽》(即《西铭》)之言,极醇无杂。”44所谓“极醇无杂”,首先是在学术用语上,与道、释二家严格区分。凡是道、释二家所使用过的概念,儒家便不再使用。这样做的目的首先在于维护儒家学术的尊严,所谓“从人脚跟,依他门户”45避免歧义尚在其次。
朱子在致陆九渊的长信中,论其“理有未明”者共七事,其中说到“老子‘复归于无极
’,‘无极’乃无穷之义,如庄子‘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云尔,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46在其他地方也多为周子辩护。吕思勉先生曾经认为,朱子之“无极”与老子之“无极”虽然用语相同,而不害其理,说:“朱陆无极太极之辩,亦为理学家一重公案。……象山谓无极二字,出《老子》知其雄章,以引用二氏之言为罪案。……象山又谓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尝一及无极字。”“案此说似陆子误也。……理之不同者,虽措语相同,而不害其为异。理之不易者,凡古今中外,皆不能不从同。安得摭拾字面,以为非难乎?”47但是这种态度其实是朱子所不能接受的。
本文认为,周子、朱子之“无极”概念,确实与《老子·二十八章》“复归于无极”之“无极”不同,但是却与《老子·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之“无”相对应。“无极而太极”实即老子“有生于无”之意,朱子在此是借用了道家之实而改易其名。也正是由于朱子尚不能免于门户之见,所以妨碍了他对于老子哲学的正确理解,致使朱子在形上学方面尚有未尽之处。
朱子在阐释《易传》“一二四”问题的同时,也批评了老子“一二三”之说。
《朱子文集》卷三十七《答程泰之(程大昌)》解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说:“熹恐此‘道
’字即《易》之‘太极’。 ‘一’乃阳数之奇,‘二’乃阴数之偶,‘三’乃奇偶之积。其曰‘二生三’者,犹所谓二与一为三也。若直以一为太极,则不容复言‘道生一’矣。详其文势,与《列子》‘易变而为一’之语正同,所谓‘一’者,皆形变之始耳,不得为非数之一也。”
朱子认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与“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前者的“道”相当于后者的“太极”,前者的“一”相当于后者“两仪”中的阳,前者的“二”相当于后者“两仪”中的“阴”。而前者的“三”当是“阴阳”之二与另外的一个“一”,这个“一”表示继续到来的变化。按照这样的解释,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之说显然不如《易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说严整与合理了。所以朱子断定:“一便生二,二便生四。《老子》却说‘二生三
’,便是不理会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不合说一个生一个。”48
《朱子文集》卷三十七《答程可久》又说:“太极之义,正谓理之极致耳。有是理即有是物,无先后次序之可言,故曰‘易有太极
’,则是太极乃在阴阳之中,而非在阴阳之外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是理即有是气,气则无不两者,故《易》曰太极‘生两仪’。而老子乃谓道先生一,而后一乃生二,则其察理亦不精矣。老庄之言之失,大抵类此,恐不足引以为证也。”这就有了很大的误解。
《老子·四十二章》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段文字,其中“道生一”一句的意思应该是:“道”本无名,勉强名之,于是有“一”。是称为“道”于是有了“一”,不是“道”又生出了“一”,所以“一”就是“道”,“道”就是“一”。
“一生二”一句的意思,历代学者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是庄子、王弼等人的理解,以“二”为“有无”。这是由形上概念角度所作出的解释。
《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四十二章》:“万物万形,其归一也。何由致一?由于无也。由无乃一,一可谓无。已谓之一,岂得言无乎?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49
王弼等的解释明显是由庄子而来。其意为:“道”是“无”;“道”是“无”,所以“道”是“一”。这叫做“道生一”。称“道”是“无”或称“道”是“一”,是有言,有言就是“有”。“道”是“无”的“一”加上“有言”的“有”,故为二。这叫做“一生二”。“道”是“无”的“一”加上二,又成了三。这叫做“二生三”。虽然“一生三”的逻辑过程已经完成,但是“道”与“无”与“有”这三个概念本质上仍只是一个,所以王弼又说:“既谓之一,犹乃至三。”所谓二和三只是逻辑思辨的不同环节而已。“道”与“无”与“有”仍然是三者同一的关系。
二是文子、河上公等人的理解,以“二”为阴阳,或称天地、两仪、动静。这是由宇宙生成的角度所作出的解释。
《文子·九守》:“天地未形,窈窈冥冥,浑而为一。寂然清澄,重浊为地,精微为天,离而为四时,分而为阴阳。精气为人,粗气为虫,刚柔相成,万物乃生。”
河上公《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道化第四十二》:“一生二”,注曰:“一生阴与阳也。”
50
现代学者奚侗先生也说:“《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道’与‘易’异名同体。此云‘一’即太极,‘二’即两仪,谓天地也。天地气合而生和,二生三也。和气合而生物,三生万物也。”
51
高亨先生也说:“一、二、三者,举虚数以代实物也。一者天地未分之元素,《说文》所谓‘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者也。《庄子·天下篇》述老聃之术曰:‘主之以太一。’太一即此一也。《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亦即此一也。二者,天地也。三者,阴气阳气、和气也。《礼记·礼运》:‘礼必本于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吕氏春秋·大乐篇》:‘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皆一生二、二生三之意,特仅言阴阳未言和气耳。‘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也阳也和也,即此所谓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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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文子、河上公、奚侗、高亨等人的理解,是认为“道”与“无”与“有”均为一,三者可谓异名同实。“道”或“无”或“有”异名同实的“一”生出了“二”,这个“二”就是阴阳。此处的“生”是实有的生,阴阳也是实有的存在物。
本文认为,以上两种解释当以前者义理为长,但是第二种解释也是对的,特别是高亨先生的解释,会通了老子与《易传》两种阐述,是比较合理的。朱子是依循了第二种的解释,依照这种解释,固然也可以把“二“理解为阴阳,但是却不能因此而认为“一”只是“先生”的“阳数之奇”。其实此“一”包含了“道”“有”“无”三者在内,三者同一,此为《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亦即同之又同本旨。朱子已明“无极”、“太极”与儒家之“道”三者同一,而却反不能明了老子“有生于无”为“无”、“有”、“道”三者之同一,亦一怪事。
朱子对老子“一二三”问题的错解,直接导致了他对于老子“有生于无”之说的理解。《四十章》“有生于无”纯为形而上之“道”层面上的概念,“有”“无”是同一的关系,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有生于无”或“无生有”是就逻辑上的先后而言,“无生有”意为使“无”成为“有”,“有生无”意为使“有”成为“无”。朱子不明此意,则说:“熹详老氏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二;周子之言有无,以有无为一。正如南北水火之相反。”
53又说:“《易》不言有无。《老子》言‘有生于无’,便不是。”54
实际上,朱子虽然建立了与“太极”相对的“无极”概念,建立了儒家易学的形上体系,但是他对于“道”、“无”、“有”三者的同一,对于“无”同一性、绝对性的认识,仍较道家有一段距离。较之庄子关于“有无”、“无无”的论述
55,关于“有无”、“未始有无”、“未始有夫未始有无”的论述56,可知在形上学方面,“无”才是义理上、语言上一种最佳的描述。周子、朱子之“无极”虽与“无”之概念对应,其实尚不能及于老庄之“无”。
老子“一二三”说(庄子、王弼与文子、河上公二种解释)与《太极图说》“一二四”说,图示如下:
| 老 子 “一二三” 说: 一
──── 二 ──── 三 (庄子、王弼)
无 无与有 无与有与道 |
| 老 子 “一二三” 说: 一
──── 二 ──── 三 (文子、河上公)
道、无、有 阴阳 阴气阳气和气 |
| 《太极图说》“一二四”说: 一 ──── 二 ────
四 无极、太极 两仪(阴阳) 四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