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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记忆:怀念张胜先生


抱龟子

(张胜先生遗墨)

赶往上海匆匆一面,最后诀别之际,方才想到竟不曾与谿野兄有过一张合影。自己常说人类在这世上最是脆弱,不意他的离去如此突然。

几年间,总是谿野兄在给我打电话,在给我寄书,而我很少主动。他寄来过安徽教育版的《当代学者自选文库·李学勤卷》,寄来过《山海经校注》,在洛阳,他买了王羲之的书贴送我。去年冬天,他寄来漳州水仙,里面夹带了陈雷激的古琴演奏。我当然知道谿野兄的身份只是矿物局的一位工人,是养花兼做门房的最普通的工人。有次我斗胆直问他的钱从哪来,他说没有任何其他收入,他说够吃饭就行。我一生行事是最吝啬的了,但还不至如此的无动于衷。昔鲁句践与荆轲争道,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已闻荆轲之刺秦王,则曰:“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如果不是自己的浅薄粗砾,也许谿野兄还有机会和我们共度这一个新年。

12月23日,星期一的课上,讲《诗经》,讲四言诗,给二个班的学生都讲了写给张胜的较长的一首“相王在天”,在黑板上抄录了全文。25日兴华博士从上海打来电话,告知谿野兄已经辞世,时间是在22日的凌晨,那么在我上课时他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而在我的家中,谿野兄所寄赠的水仙连同包裹还在地上放着,查阅寄出的时间是12月14日。收到水仙后曾打电话给谿野兄,是公子樵鹤接的,他已经前往上海。

最初相识,是在1998年。兴华博士带我顺路访问他的家。门外极多的花草,尤其多的是盆栽的细竹和兰草。屋内大缸的金鱼,墙上水墨及书法,问后知道有谿野兄的手笔。几架书橱里面满满的,种类不仅跨了文史哲各科,而且跨了东西方两途。清楚记得从北京出发前曾到处买过中青社的《李学勤学术文化随笔》而不得,那时却在谿野兄他的书桌上放着。书中最多的品种还是各类法帖和画册,包括几套精装的多卷本,那时我曾以为谿野兄比较有钱。书橱中间和顶上都有许多出土的陶器瓷器,令人艳羡不已。清楚记得一版王莽五铢钱的钱范因为没有地方放置就摆在了地上,随时都可能踩到。淮北曾经作过春秋后期宋国的短期国都,魏晋之际又曾显赫一时,走在市内大街上,两旁树下土堆中随便可以拣到古代器物的碎片。因为淮北在历史上实在少有印象,后来谿野兄还曾指点我查找了《水经注》,证实他的说法不虚。最令人惊奇的事情在最后,谿野兄拿出了一张仿宋的“九霄环佩琴”,并且介绍了他专为这琴配置的一大版汉砖。现代环境弹古筝的还多,古琴已经有不少人不认识了,而谿野兄就在他的斗室里面和我们谈论古琴上下两面的阴阳配合,谈论汉砖的纯燥之气和千年地下的燥气全无。

谿野兄的家差不多就是淮北市的小小文化中心,门外恰是花鸟市场兼古玩市场,周末前来清谈的可以总称为各方奇士,包括大学几个系的教授以及市府的官员,包括外省慕名而来的忘年老者。因为谿野兄的引介,我得以认识了淮北各界的文化人,其后到洛阳,因为一些线索又认识了不少文化人。所以我知道,国内中小城市都不乏多才多艺之辈,特别是书法家和画家,他们甚至可以比大城市的文化人更精湛、更有感觉,但是这些地方以及少有学者。谿野兄我以为他是学者,我所认识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如出一辙,凡我所涉猎的地方他都有涉猎,凡为所予以推崇或予以批评的地方,他都有应答,在我这里看来,他无所不知,他的感觉无所不至,实际上他的领域当然远远大过于我的。

因为是学历史的,当然也看很多的古装剧,想见古人的风概,包括他们的外表。但是这些古装形象并不足以作为追怀古风的依托,因为演员的内心学养实在不足以充盈他们的衣装。谿野兄生得是一双细眼,颔下几根长须,终年一双布鞋,配着他一身瘦骨。我真不知道还有哪样一种古风,哪样一种仪态,堪与谿野先生相比。他完全的隐者位置,纯粹的古人风概,人间殆无第二。

谿野兄又非常通达世情。那年去淮北,谿野兄为我设席,何人在何位置,何人可接语,何人可饮酒,一一皆有措置。晚间安排下榻,复一一安置,极恰当,极从容。令人想起吴中大繇,项梁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学者素多文弱之讥,而谿野兄的这一种措置与干练,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当时简直有惊诧之感。

这一年我的小书《燕赵文化》再版,谿野兄为我写了书评。越二年我写《在厄八讲》,小序中我抄录了开讲前向他所作“思想汇报”的全文,承他覆札,以小楷恭笔引司马子长孔子厄陈蔡与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诸语相砥砺,经温厉兄的网站发布,这些都是学者已知的了。从前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欲相与为友,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就我个人的思想而言,内心多用道家,行止多用儒家,近来我常想的一个问题是当五六十岁以后,寻一僻处,建一书院,学者三四,弟子二三十,庶几可以自许,不然终不能终老于所谓大学教授之位,与老死于儿女之手者何以异。所以近与谿野兄接语,言及最多的就是往相山建一书院。此事虽为时尚早,但以谿野兄在淮北的影响,想亦无多难事,故有时夜静思之,未尝全为大梦。我自己看来,与谿野兄的接谈可以视为一项计划吧。与谿野兄诀别,我泣对他说:“我们有约……”

生逢季世,谁不曰难。昔赵氏门中有公孙杵臼与程婴二人,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于是死之。道家惜命,而儒家强项,大概谿野兄看出我怕死了吧?所以他选择了难者,请先死。谿野兄高坠下来,我们看见他双目轻轻闭合,嘴微微挣开,仅眉头有点点的血痕,一切仍是他以往的清癯平和,有清羸示病之容,隐几忘言之状,一种平和的面对,一种隐微的等待。

谿野兄是一位没有办法挑剔的人,他的一生没有疵瑕。昔夫子厄陈蔡,弟子有愠心,夫子召子路、子贡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 子路、子贡失对,惟颜子对曰“不容何病”,孔子欣然。此为孔门最大危机,亦是孔门最高境界。谿野兄由先后而言,固可谓之朝闻夕死,而由求仁得仁言之,云何不是和生者呴吸与共的呢!

2003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