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12日，武汉大学人文馆主厅）

郭齐勇

尊敬的杜维明先生、冯天瑜先生，各位同仁，各位同学：

大家下午好！新年伊始，杜先生风尘仆仆来到我校作工作访问。乘此机缘，我们有幸请他做“熊十力儒学讲座 ”的开讲人。

“熊十力儒学讲座”是由我校重点学科――中国哲学学科点自筹经费设置的。其目的是推进儒学研究及儒学的世界化与现代化。“熊十力儒学讲座”拟每年邀请1-2位著名的儒学专家演讲。条件成熟的时候，拟邀请儒学专家作为高级访问学者较长时期住校研究，或设立“熊十力儒学讲座教授”。世界上有的学校建有“陈荣捷讲座”、“钱宾四讲座”，我们则建立熊先生儒学讲座。二千多年来，儒学是中国社会文化中最贴近社会生活、影响最为广泛的精神形态，是宝贵的精神资源。儒学并没有死亡，在今天仍然是活文化，仍然影响着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仍滋润着世道人心。忠恕、仁爱、诚敬、信义、礼让、孝慈、廉耻，仍然是健康的世界与中国的现代生活所需要的价值。正如杜先生所说，儒学并不专属于中国，甚至并不专属于东亚，它是世界性的文化瑰宝。

黄冈熊子真十力先生是20世纪中国最具有原创性的哲学家。他也是我们武汉大学的前辈。1925他曾应武昌大学石瑛蘅青校长的邀请执教于我校。抗战期间在后方，他也曾到乐山武大讲学。

熊十力的学术地位是由他对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的人的异化的双向批判、双重扬弃所确定的。他力图理解时代、把握时代脉搏，而又与热闹喧嚣的俗情世界，与新潮和时髦，与政界、商界、甚至学界，保持一定的距离，绝不随波逐流。在他一生的独行孤往、苦闷求索中，以传统批导现代，以现代批导传统，其深刻性远远超过了某些有着赫赫名声的讲堂教授。他以全幅生命抗拒着传统文化的腐化和僵化，批判专制主义及其吃人礼教造成的政治棗伦理异化；又警惕、防范着人文的沦丧、价值的旁落、生命的钝化、灵性的消亡，抗议工业社会带来的负面棗人与天、地、人、我的疏离与紧张，人性的贫弱化、单面化、物化，人失去了安心立命之所及精神的归乡与故园。熊十力力图复兴与鸢飞鱼跃、生生不息、生意盎然的宇宙大生命相匹配的人文世界，恢复具有创造精神的、活活泼泼的、刚健自强的民族文化生命。他以人文的睿智，重建了道德自我，重新考察了现代性与根源性、普遍性与特殊性、人文价值与科技理性的关系问题。

熊十力一生反对抛却自我、失所依归的“海上逐臭之夫”。面对菲薄固有、一意袭外人肤表、“追随外人时下浅薄风会”的全盘外化倾向和浮浅芜杂、转手稗贩、自贱自戕、奴颜媚骨的所谓“思想界”，他作狮子之吼，为挺立和重塑中华民族精神，创造了融合西方思想、继承东方精髓的《新唯识论》哲学体系。他以理想滋润生命，以生命护持理想，其苦心孤诣乃在于重新发现、开掘中华文化的灵根和神髓。一个人，一个族类，都有自身内在的大宝藏，如果不善于“自力开辟”、“自力创造”，反而“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放弃己性、特殊性、民族性、个体性，那就很容易沦为浮游无根的精神弃儿。熊先生一生最可贵的就是保持了己性，护持了“真我”。在他看来，作为社会良知代表的知识分子的特质，只能是思想独立、学术独立、精神独立。倘若思想失自主，精神失独立，学术失个性，就不可能有健康的思想界。熊先生说：“有依人者，始有宰制此依者；有奴于人者，始有鞭笞此奴者。至治恶可得乎?吾国人今日所急需要者，思想独立，学术独立，精神独立，一切依自不依他，高视阔步，而游乎广天博地之间，空诸倚傍，自诚自明。以此自树，将为世界文化开发新生命，岂惟自救而已哉?”他提倡“自本自根，自信自足，自发自辟”，反对尽弃固有宝藏，凭浮词浅衷，作无本之学。

为了纪念我们湖北出生的这位世界级的大哲学家，并给海内外学者提供研究熊先生的最完备的第一手资料，由业师萧萐父教授主编，在他指导下，在汤一介教授、唐明邦教授与熊先生故旧、家属等的支持下，由我与景海峰、王守常、蔡兆华等同仁共同搜集、整理、点校的《熊十力全集》十巨册（500万字），已于2001年8月由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同年9月，由我校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人文学院哲学系与湖北教育出版社，在我校共同举办了盛大的“熊十力与中国传统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这是继1985年12月由我校与北京大学、湖北省政协、黄冈地区行署共同在黄州举办的“纪念熊十力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以后的又一次盛会。

孔子被拘囚于匡地时，心地坦然地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当公伯寮向季孙进谗，毁谤子路时，夫子坦然地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论语——宪问》）孔子基于上天不会丧掉斯文的信念，自觉身系斯文之传的使命，一身系文化神州之安危，是文化托命之人。

熊十力先生30年代在北平居住时，曾自题堂联：“道之将废矣，文不在兹乎？”熊先生以“上天将斯文属余”的气魄承担着中华文化的慧命。黄冈熊先生的三位大弟子――栖霞牟宗三先生、宜宾唐君毅先生、浠水徐复观先生是现代新儒学的巨擘，而南海杜维明先生恰好曾受教于唐、牟、徐三先生。杜先生是熊先生的再传弟子，是当代最具开放性的儒者，由他来做熊十力儒学讲座的开讲人，是最恰当不过的人选。

自从1981年以来至今，杜维明先生一直在哈佛大学担任中国历史及哲学教授。杜先生祖籍广东南海，出生于昆明（1940年），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中文系（1961年），并获得哈佛燕京社奖学金前往美国深造（1962年）。在哈佛取得硕士及博士（1968年）后，曾任教普林斯顿大学四年，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十年，并在北京大学、台湾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和法国高深学院讲学。目前是北京大学、武汉大学、南京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中山大学、山东大学及华南师大等校的客座教授。1988年获选美国人文社会科学院院士；1990年借调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担任文化与传播研究所所长；1995年应印度哲学委员会之邀，在南亚五大学府发表“国家讲座”；1996年出任哈佛燕京社社长；1999年任“哈佛燕京中国历史及哲学与儒学研究讲座教授”；2000年获得礼海大学荣誉博士；2001年应联合国秘书长之邀请，参加“文明对话”顾问委员会；同年在韩国获得很高的学术奖――李退溪奖。其英文著作包括《中与庸》、《王阳明的青年时代》、《仁与修身》、《儒家思想――以创造转化为自我认同》、《道学政》等十几种书，其中一部分在海峡两岸有中译本。

杜维明教授以全部的身心致力于儒学的创造性诠释和儒学的现代化与世界化的伟业。他不仅艰苦卓绝地在北美“传道、授业、解惑”，影响了众多的西方学者与学生，而且风尘仆仆，席不暇暖，来往于北美、西欧、东亚、南亚之间，以仁心、学养、慧解、听德与辩才，通过历史研究及哲学分析，代表儒家与世界各大宗教、各大思想传统以及现代思潮诸流派交流对话，开拓了西方儒学论说空间，并且返输东亚与中土。他是当代最忙碌、最具活力的儒家型的公众知识分子，集学术研究、培育学生、人文关怀、社会参与于一身，回应当代世界的诸多问题，对西方的现代化与“现代性”，对西方以外的“现代性”及现代人的存在危机作出了具有哲学意义的反思，创造性地提炼、转化东亚文化和儒家文明的核心价值观念并将其传播、贡献给人类社会。

他的著作在国际国内颇有影响。他学贯中西，会通古今，致力于向西方世界传播中国文化精义，促进东西方思想的互动。他关于儒学创新与儒学第三期发展的设想，关于传统与现代关系的讨论，关于“现代性”、“全球化”、“文明对话”、“文化中国”、“东亚核心价值”、“启蒙反思”、“世界伦理”、“人文重建”、“新轴心文明”的创意，关于儒家精神资源的现代价值与世界价值的铨释，关于中国哲学特质的发掘，关于心性论、身心神灵观、体验之知的发挥，在国际汉学界和国内思想界有极大反响。在多元文化的背景中以及全球化与本土化交互影响的氛围里，如何为东亚文化与中国哲学的发展开拓理论和实践空间，是杜先生关注的焦点。

面对21世纪，杜先生批评西方的话语霸权，积极参与儒学与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与生态环保、与西方人权论说、与政治自由主义、与西方新马克思主义、与女性主义或女权运动的对话，尊重并回应各方面对儒学和现代新儒家的批评，倡导儒学之活的精神在当代学术、商业、企业、媒体、民间社会、社会运动、政治制度与意识形态等各领域、各层面发挥积极作用，并身体力行。

数十年来，杜先生用英语（文）和汉语（文）双语作教学、演讲与著述，其著作多数为英文版。为满足学术思想界之急需，编者搜集整理了杜维明先生迄至今日绝大部分中英文著作、论文、访谈、札记、讲演稿，选取最佳版本，又请专家重新译校，编成五卷本之文集，共230万字。这里不仅有专门的学术论文，而且有作者与世界著名思想家对话的记录，有通俗的演讲，也有作者负笈北美，游学欧洲、东亚与印度的感悟与体验，从中可以窥见这位著名学者闪光的思想和心路的历程。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与交融中，作者获得心灵的震撼。面对现代化的挑战，作者深深地回应了现代性、全球化与不同民族的文化精神资源的问题。通过这部文集，我们可以了解世纪之交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最精彩的论辩，并对传统中华文明与当代世界、当代生活的关系作出全新的估价，获得新的体验与反思的动力。杜维明教授的文集经我与同仁共同整理、编辑，2002年3月将由武汉出版社出版。这是第一部杜先生的文集。

下面，我们有请杜先生作题为“关于中华民族复兴的文化信息”的演讲，请大家鼓掌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