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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经·一章》“玄之又玄”解


洛阳大学 东方文化研究院 张京华

【说  明】

 《老子》一书,自古及今注疏无虑数百家,而人言言殊,并无主流正统,而复缺乏讨论。其中《道经》之第一章,于全书有开宗明义之重要意义,近年虽有两三名家专文研究,亦未有定诂。因不揣冒昧,撰成此文,借助孔子2000网站作为首发,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虽然有关《老子》的大部分今译并非学术性的,但其所关联的问题却不容忽视。故文末偶搜集今人所作白文译文,以出版年月顺序编排,得四十余家,而犹未能完备。如有博学君子以举手之便,陆续补充,曷胜感激。 

                                       张京华新千年元春正月谨识。

 

【提  要】

 

“玄”字的本义是精微,“玄之又玄”之“玄”并无玄妙、玄虚之意。老子以“玄”作为抽象名词概念,与“道”、“无”、“有”等概念具有同样的意义。“同谓之玄”之“同”也是一个抽象概念。“同谓之玄”就是“同”叫做“玄”,“玄之又玄”就是同之又同。《老子·道经·一章》“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的正确解释应该是:(“有”和“无”)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各异;同出之“同”就叫做“玄”;同而又同,是理解“道”的关键。

文章试从八个方面做了论证:

(一)从古汉语语法上说,“谓之”是表判断的动宾词组,是叫它做、称它为的意思。

(二)从字义上说,“玄”字与“妙”、“徼”()同义,是极其微小的意思。

(三)“同谓之玄”的“同”是名词,意为会同;“同”是先秦诸子普遍使用的抽象概念。

(四)“玄同”二字连用,仍为“同”的意思,在《老》《庄》中均有例证。

(五)“玄之又玄”即“同之又同”,与“损之又损”具有同样的句式结构和逻辑特点。

(六)由老子思想一元体系而论,《老子·道经·一章》中的“道”、“有”、“无”诸概念也是同一的,“玄之又玄”正是对“道”的绝对同一性质的明确阐述。

(七)“道”、“无”、“有”、“玄”、“同”作为道家学说最主要的概念,在《老子·道经·一章》中同时揭出,具有开宗明义的寓意。

(八)由老子作为大思想家而言,如果将“玄之又玄”解释为“深奥而又深奥”,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十九世纪上半叶黑格尔论中国学术时,贬低孔子,而将老子作为中国古代哲学家的代表人物,《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说:“孔子只是一个实际的世间智者,在他那里思辨的哲学是一点也没有的――只有一些善良的、老练的、道德的教训,从里面我们不能获得什么特殊的东西。”又说:道家“这派的主要概念是‘道’,这就是‘理性’。”“道就是道路、方向、事物的进程、一切事物存在的理性与基础。”[1]对于黑格尔的观点学术界早有批评,如1957年出版的侯著《中国思想通史》第一卷辟有专节评黑格尔论老子[2]。言及西方古典哲学,我们并不同意将中国古代学术概念与西方“二分法”的知识系统简单对应,但是我们认为黑格尔此处所说也是大致不错的。黑格尔此处体现出的自然是西方的学术立场,但是其观察问题的方法也是值得注意的。     

或者我们还可以引用梁启超先生的观点:“道家哲学,有与儒家根本不同之处。儒家以人为中心,道家以自然界为中心。儒家道家皆言‘道’,然儒家以人类心力为万能,以道为人类不断努力所创造,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家以自然界理法为万能,以道为先天的存在且一成不变,故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中国古代学术思想中最大的一对范畴就是“天人”了。天人就是自然与人文。中国古代讲人文是从“天人”关系上讲的,人文是针对天道讲的,不是针对社会各阶层讲的,也不是针对宗教信仰讲的。人文以儒家学说最具代表,而与儒家不同的自然的天道则是以道家学说为代表的。

    现代学术界所使用的“哲学”一语也来自西方知识系统,在此是应该有一些反思的。但是,即使不是从“哲学”、“本体”的方面来说,道家之“道”,似亦应该体现出一“主以太一”、“天地之纯”的层面[4],有一抽象思辨的高度。关于“太一”一类的抽象思辨,原于人类普遍的天性,在此我们仅举朱熹的经验为例。朱熹曾经追述说:“某自五六岁,便烦恼道:天地四边之外是什么物事?见人说四方天边,某思量也须有个尽处。如这壁相似,壁后也许有什么物事。某时思量得几乎成病,到而今也未知那壁后是何物。”[5]

    冯友兰先生在其名著《中国哲学简史》中讲到道家的庄子时,曾用“有限的观点”、“更高的观点”、“更高层次的知识”为题,并且说:“这真正是用哲学的方法解决问题。哲学不报告任何事实,所以不能用具体的、物理的方法解决任何问题。例如,它既不能使人长生不死,也不能使人致富不穷。可是它能够给人一种观点,从这种观点可以看出生死相同,得失相等。从实用的观点看,哲学是无用的。哲学能够给我们一种观点,而观点可能很有用。用《庄子》的话说,这是‘无用之用’。(《人间世》)”[6]冯友兰先生所说“更高的观点”具体所指,是可以讨论的,但无论如何,所谓“更高的观点”与明人事的儒家学说是不一样的。《荀子·解蔽》中批评道家庄子是“蔽于天而不知人”,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儒家是“蔽于人而不知天”的,儒道二家在此意义上形成互补。那么,道家所明的“天道”或者说中国古代学术的“理性”究竟是怎么样的?在此方面,《老子·道经·一章》[7]的阐述应该算是最具代表性的。

    《老子·道经·一章》在道家经典中的重要作用是不言而喻的[8],但是诸家理解多有分歧。其中的“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学者或作一句,或作二句;在文字上,传世本与出土帛书本也略有不同。仅略举四种主要者如下:

    王卡先生点校《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9]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楼宇烈先生《王弼集校释·老子道德经注》[10]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朱谦之先生《老子校释》[11]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高明先生《帛书老子校注》[12]甲本作:“两者同出,异名同胃(谓),玄之有(又)玄,众眇(妙)之〔门〕。”乙本作:“两者同出,异名同胃(谓),玄之又玄,众眇(妙)之门。”

    我们认为两种帛书本缺“之玄”二字,甲本在“异名同胃”下还标有句号,与传世的河上公、王弼两种版本均不同,是由于漏抄或原本质量所致。至于是否作四字读或三、五字读,都无不可。问题的关键在于对“玄”字的理解。

    《老子·道经·一章》中的“玄”字,自王弼以下,诸家多作“幽暗”、“深远”、“无形”、“不测”解。略举数例如下:

    王弼:“玄者,冥默无有也。”[13]

    扬雄:“玄者,幽攡万类而不见形者也。”[14]

    张衡:“玄者,无形之类,自然之根;作于太始,莫之能先;包含道德,构掩乾坤;橐籥元气,禀受无形。”[15]

葛洪:“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昧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16]

唐玄宗:“玄,深妙也。”[17]

成玄英:“玄者,深远之义,亦是不滞之名。”[18]

陈景元:“玄者,深妙也,冥也,天也。”[19]

刘泾:“玄者,晦冥深渺,道之色也。”[20]

苏辙:“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必玄,故老子常以‘玄’寄极也。”[21]

刘骥:“玄者,天之色,所谓远而无所至极者也。”[22]

陈孟常:“玄者,不可见闻,不容思议之谓。”[23]

朱熹:“玄,只是深远而至于黑窣窣地处,那便是众妙所在。”[24]

范应元:“玄者,深远而不可分别之义。”[25]

    吴澄:“玄者,幽昧不可测知之意。”[26]

沈一贯:“凡物远不可见者,其色黝然,玄也。大道之妙,非意象形称之可指,深矣,远矣,不可极矣,故名之曰玄。”[27]

奚侗先生:“玄,《说文》:‘幽远也。’有无相生,其理幽远,予以玄名,与佛书‘不可思议’同意。”[28]

高亨先生:“玄者,微妙难识也。”[29]

蒋锡昌先生:“《老子》一书,凡言‘玄’者,皆幽明恍惚,难于形容之意。”[30]

任继愈先生:“‘玄’,深黑色,是《老子》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有深远、看不透的神秘意思。”[31]

朱谦之先生:“盖华夏先哲之论宇宙,一气而已,言其变化不测,则谓之

玄。” [32]

高明先生:“所谓‘玄’,是一非常抽象的描述,形容其深远黝然而不可

知。”[33]

惟牟宗三先生以“同”、“一”解“玄”,以“玄”为名词,以“同,谓之玄”断句。这就是说,“玄”与“同”都是名词,二个概念是互训的关系,“同”叫做“玄”,反过来也一样,“玄”也叫做“同”。我们认为,牟宗三先生的解释是正确的[34]

    牟宗三先生说:“首章谓‘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两者指道之双重性无与有,无与有同属一个根源,发出来以后才有不同的名字,一个是无,一个是有。同出之同就是玄”。又说:“道有两相,一曰无,二曰有。浑圆为一,即谓之玄”。[35]

牟宗三先生于“同”字后断句,当由其师熊十力先生而来,熊十力先生则由严复先生而来。严复先生(字又陵)说:“同字逗,一切皆从同字得。”[36]熊十力先生说:“(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两者,有与无也。同字逗(从严又陵点本)。形神毕竟不异,即有无毕竟不异,以同体故,故说为同。”[37]严复、熊十力二先生既于“同”字后断句,自然是以“同”字为名词,但都尚未明言“玄”亦即同出之“同”。

“同谓之玄”一句,南宋初邵若愚解作:“有无混同,谓之玄。”[38]南宋赵实庵解作:“有也,无也,同也,裂于三而会一。”又说:“同谓之玄,是大同

也。”[39]金李霖解作:“玄者,阴与阳同乎一也。”[40]元杜道坚解作:“同,同此道也。玄,一而二、二而一也。”[41]元末吴澄标点为:“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作四字读,并说:“此两者,谓道与德。同者,道即德,德即道也。”[42]明初何心山解作:“有无一也。无固玄也,有亦玄也,固曰同

玄。”[43]明初危大有解作:“同出,体也;异名,用也。”[44]都是将“同”、“玄”二字联系作解,认为二字含义相近,均是指“二而一”的“道”,而没有将“同”理解为副词“都”,将“玄”理解为玄妙、深奥等义。日本学者小柳司气太据吴澄《道德经注》和陈景元《道德真经纂微篇》,将《老子》原文断句为:“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而又玄,众妙之门。”不从三字、五字读法:“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理由是:一,原文是严整的四字一句句式,三字五字句法不整;二,“同谓之玄”的“同”不是“谓”的副词,而是名词;三,《老子·五十六章》有“是谓玄同”句[45]。都可谓独具慧眼。则知牟宗三先生以“同”、“一”解“玄”,也是有所本的。

    《易传·系辞上》:“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简明是古代学术思想的一个重要原则,《老子·道经·一章》在句法和字义上都十分简明。“同谓之玄”就是:“同”叫做“玄”。“同”和“玄”都作名词。既然“同”叫做“玄”,“玄”字的含义就是“同”,“同”字的含义也就是“玄”,二字是互训的关系。“同”字的字义很常见,因此“玄”字的字义就易于明白,本不需再求证于别处。由于“同”叫做“玄”以及二字互训,所以“玄”、“同”二字可以连用,构成“玄同”这样一个同义复合词。

    《老子·道经·一章》“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的正确解释应该是:(“有”和“无”)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各异;同出之“同”就叫做“玄”;玄而又玄亦即同而又同,是认识天地万物的关键。

    这样,在《老子·道经》的第一章中,寥寥数语,把老子思想也是先秦道家思想中最重要的五个概念“道”、“无”、“有”、“同”、“玄”都提了出来。冯友兰先生说:“《老子》的宇宙观当中,有三个主要的范畴:道,有,无。”[46]任继愈先生说:“老子的哲学在先秦哲学中的巨大贡献之一就是‘无’与‘有’一对范畴的初次被认识。”[47]张岱年先生说:“道是中国古典哲学中的第一个本体概念。老子是中国古代哲学本体论的创始人。”[48]实际上除了“道”、“无”、“有”以外,应该说还有“玄”和“同”二个概念。

    以下试从八个方面做一论证。

   

一、从古汉语语法上说,“谓之”是表判断的动宾词组,是叫它做、称它为的意思

 

在古汉语语法上,“谓之”是固定而常用的表判断的动宾搭配。谓是动词,是叫做、称为的意思。之是代词。“谓之”连写组成一个常用词组,就是现代汉语中的叫它做、称它为。“谓之”二字在古汉语中可以倒置,写做“之谓”,含义与“谓之”相同,在现代汉语中就是这叫做、这称为。

“谓之”与“之谓”例证极多,较为习知的,如《易传·系辞上》“谓之”有“一阖一闢谓之变”、“形而是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之谓”有“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中庸》“谓之”有“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之谓”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老子》中的例证,有《五十五章》的“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五十九章》有“夫为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从古汉语语法上说,将“谓之”解释为现代汉语叫它做、称它为,是没有疑问的。

“谓之”是一表判断的动宾词组,前后都应该是名词,“同谓之玄”恰是这样一个结构。

《老子》中“玄”在“谓”后的句式,除《一章》外还有4例,即《六章》的“是谓玄牝”,《五十一章》、《六十五章》的“是谓玄德”,《五十六章》的“是谓玄同”。《庄子》中有1例,即《天地》的“是谓玄德”。“玄”字均作复合名词。

“同谓之玄”的“同”,学者多解为副词,即现代汉语中的“都”。但副词的“都”字在古汉语中一般是用“皆”字来表示。《老子》中凡须使用现代汉语副词“都”之处,都是使用“皆”字,共有8例,即《二章》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皆知善之为善”,《十三章》的“百姓皆谓我自然”,《二十章》的“众人皆有余”、“众人皆有以”,《四十五章》的“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六十七章》的“天下皆谓我道大”。

而使用“同”字作副词是不常见的。《老子》中使用“同”字共有10例,《论语》中共有9例,《礼记·大学》中共有4例,《孙子》中共有5例,《鬼谷子》中共有14例,无一处作副词“都”。《庄子》中使用“同”字共103例,仅一例作副词“都”,即《庄子·骈拇》的“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亦不作同谓,而作同为。

    《老子》此处何以使用“谓之”,还有与《易传》等书不同的特殊含义,即《老子·二十五章》的“强为之名”和《庄子·齐物论》的“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具有勉强为之命名的含义。韩非说:“而常者无攸易,无定理。无定理,非在于常所,是以不可道也。圣人观其玄虚,用其周行,强字之曰道,然而可论。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49]王弼说:“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玄,而言同谓之玄者,取于不可得而谓之然也。”“是以篇云‘字之曰道’、‘谓之曰玄’,而不名也。”[50]陶鸿庆说:王弼“注意谓经文不言同名曰玄,而言同谓之玄者,若不可得而谓之者然,犹言无以称之,强以此称之而已。”[51]对于“道”而言,“道”本无名,只能强为之命名,强为之命名就用“谓之”来表示。这一点也可以印证“同谓之玄”句中“玄”“同”二字都是指称“道”。

如果将“同谓之玄”的“同”解作“都”,则在现代汉语中便可能译为“都可以说是深远的”[52]“谓之”后面的名词“玄”字就成为了形容词“深远的”,并且“谓之”这一词组也失去对应,只能勉强译作“可以说是”,因为在现代汉语“是”之后才可以加形容词“深远的”。但“谓之”的含义并非“可以说是”,而是非常明确的是“叫它做”或“称它为”。“同谓之玄”如果是“都可以说是深远的”的含义,完全可以用古汉语 “为”、“皆”、“乃”等词来表示,而无须使用“谓之”的句式。

总之,《老子·道经·一章》既然使用的是“同谓之玄”的句式,就是确切表示这是一个判断,应准《易传·系辞上》“形而是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之例理解。

   

二、从字义上说,“玄”字与“妙”、“徼”(曒)同义,是极其微小的意思

 

“玄”字,《说文》:“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以“玄”字为幽深及一种颜色的名称,二者似当以幽深为本义。

《老子·道经·一章》上文有“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常无,欲观其妙;常有,欲观其徼。”[53]其中“始”、“母”、“妙”、“徼”四字均具有一种模糊的形容性含义。

    “始”字,《说文》:“女之初也。”又说:“初,始也。”段玉裁注亦以“初”、“始”二字为互训。女何时为初?马叙伦先生说:“始为胎之异文。”[54]《说文》:“胎,妇孕三月也。”《尔雅》:“胎……,始也。”郭璞注:“胚胎未成,亦物之始也。”朱谦之先生解“女之初”为少女,说:“盖天地未生,浑浑沌沌,正如少女之初,纯朴天真。”[55]古人认为女年十四经通,可以行人道、已成人,其说亦通。但两相比较,似以“胚胎未成”之义为长。我们认为,老子是以胚胎未成的潜在状态为“始”。

“母”字,《说文》:“象怀子形,一曰象乳子也。”段玉裁注:“《广韵》引《仓颉篇》云:‘其中有两点者,象人乳形。”此处当以象乳子形为长。“始”和“母”二字,大概言之,都是开始的意思。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天地即万物,“始”即“母”,四词均就宇宙存在的全体而言,所以均为互训的关系。但细加分析,“始”与“母”二字仍有不同的倾重。胚胎未成之“始”与乳子之“母”,前者是有而不见,是潜在的有;后者是已见,是初生方乳。朱谦之先生说:“以此分别有名与无名之二境界,意味深长。”[56]是对的。

胚胎未成之“始”与乳子之“母”二义,较之古人以女称未嫁、妇称已嫁,要模糊得多,但是这种模糊并非出于言者的故作玄虚,而是客观事物当其潜在、孕化之时,确实不易定性,不易描述。《老子》中讲“道”,又有“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有物混成”[57]等语,迄今学者每多争议,实际上老子的这种用语是不得不如此,只能如此。先秦诸子语言风格各有不同,其表达方式最可注意。元初喻清中曾经提出:“轻清而上浮者则谓之天,重浊而下载者则谓之地,昭乎可睹者为日月,灿然有象者为星辰,人皆得而名之。而其所以轻清,所以重浊,所以久照而不息,其理安在,常人孰得而名之?夫子言性与天道,以子贡之闻一知二且不可得而闻,况不如子贡者乎?”[58]从语言上来看,应该说老子所作的已经是当时条件下最为直接也最为理性的描述了。

“妙”字,《正字通》:“精微也。”王弼注:“妙者,微之极也。”帛书甲本“妙”作“眇”,《说文》:“眇,一目小也。”段玉裁注本改作:“小目也。”又说:“又引申为微妙之义。《说文》无妙字,眇即妙字。”则知“妙”字本应作“眇”,是微小的意思。《方言》卷十三:“眇,小也。”《释名》:“眇,小也。”《庄子·德充符》:“眇乎,小哉!”马其昶先生说:“妙,即小也。”[59]章炳麟先生说:‘妙有二谊,一为美,《广雅》:妙,好也。一为  ,训  者,字本作  ,《说文》:‘  ,细文也。’……然凡杪、秒、眇、篎诸字,皆有小谊。”[60]极其微小,以至不易察知。

《玉篇》、《广韵》“妙”字又别写作“玅”,马叙伦先生认为“妙”是“玅”的讹写[61],则是“妙”字本有一“玄”或“幺”旁,“玄”或“幺”意为初生之形,说见后。“眇”只是小得无从形容而已,如《庄子·秋水》所说:“夫精,小之微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并无玄虚之意,也并非深奥难懂。而“妙”字易于有神妙、巧妙的引申义,可知作“眇”或“玅”是更加适宜的。

“徼”字,于省吾先生据《老子·十四章》“其上不皦”(本或作曒、皎),认为当作《论语·八佾》“纯如也,皦如也”之“皦”,何晏注:“其音节明也。”《一切经音义》卷四引《埤苍》:“皦,明也。”皦明与微妙、晦昧对言[62]。朱谦之先生据敦煌写本及景龙碑本认为当作“曒”。“曒”之义为明、为光,《诗经·王风·大车》有“有如曒日”,郑玄注:“曒,白也。”日之白为“曒”。“曒”字又借作“皎”,“皎”为月之白,《诗经·陈风·月出》有“月出皎兮”;又借作“皦”,“皦”为白玉之白,《论语·八佾》有“皦如也”,《说文》:“皦,玉石之白

也。”[63]意见与于省吾先生略有不同。我们认为以朱谦之先生作“曒日”之“曒”,即日之白的意思更为合理。“有如曒日”,意为极其明亮,以至无人不见,故可以之立誓。今帛书本两种均作“噭”,应即“曒”字的误写。

天地万物的起源,从天地万物一方面说,是胚胎未成之“始”与乳子之“母”;从主体的观察一方面说,就是极其微小之“眇”与极其明亮之“曒”。宋徐君约说:“始者,谓未有天地之先,专言形而上之道。万物之母,谓既有天地之后,兼言形而下之器。”[64]吕思勉先生说:“妙当作眇,即今渺字。言最初惟有分子,而无万物之时,可以见宇宙之微眇也。徼为皦之假字。本书曰:‘其上不昧,其下不皦。’皦对昧言,乃明白之义。言分子既集合而成万物,则其形明白可见

也。”[65]蒋锡昌先生也说:“玄之又玄,谓无名之又无名,此推至宇宙最原始之时期而言也。……老子以为宇宙最原始之时期,一切皆无,无形无名,清静空寂,不可思议,不可执著,此乃最高绝对之道,无以名之,姑名之曰‘道’,或名之曰‘无’,或名之曰‘无名’。”[66]三家从宇宙起源或形而上与形而下方面理解“始”、“母”、“眇”、“徼”,是正确的。

由此反观“玄”字,可知“玄”字同样是对宇宙起源精微状态的一种描述,与“始”、“母”、“眇”、“曒”四字是可以互明的。单以“玄”字而言,作“幽暗”、“无形”、“不测”解是不错的。《庄子·天下》论惠施有“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之说,由“万世不竭”之意而言作“深远”解也是对的。但是“幽暗”、“深远”、“无形”、“不测”诸义又都不够准确,易生歧义。

    “玄”与“幺”古文为一字。“幺”,《说文》:“小也,象子初生之形。”胡适先生释《庄子·至乐》“种有幾”说:“‘种有幾’的幾字,决不作几何的几解。当作幾微的幾字解。《易·系辞传》说:‘幾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正是这个幾字。幾字从兹,兹字从幺,本像生物胞胎之形。我以为此处的幾字是指物种最初时代的种子,也可叫做元子。”[67]“幾”,《说文》:“微也。”“玄”字的本义可以与“幺”、“幾”、“玅”互训。宋章安《宋徽宗道德真经解义》:“妙而小之谓玄。”“小”的概念在《老子》中多有论及,如“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大道泛兮……可名于小”、“见小曰明,守柔曰强”[68]等等。老子曾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69]则知至大与至小其实具有同样的内涵,都是可以称谓“道”的。“小”的概念中却包含了丰富的思想,这一点也可由《庄子》“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70]加以印证。所以,作“小”解应是“玄”字最为简明的理解,也是最易于避免歧义的理解。

有所不同的是,“始”、“母”、“眇”、“曒”是对天地万物的“胚胎未成”与“乳子”两种状态的分别描述,“玄”字则是对于这两种状态的分界与会同的总体描述。天地万物由“胚胎未成”到“乳子”有一个过程,“胚胎未成”与“乳子”各是这个过程的两个端点。两个端点在其分开的一瞬,其过程必定极短,在这极短的瞬间,两个端点实际上是趋近于会同合一的。其意义犹如现代数学微积分所讲的“极限”、“无穷小”,现代天体物理学所讲的“临界”、“极早期”。

    老子此处实际上有一逆向的推理,由万事万物林林总总的现象状态,逆推到天地宇宙的最初起源。第一步是推到了“胚胎未成”与“乳子”的两个时刻,第二步是两个时刻又会同为一,就是“玄”。“胚胎未成”与“乳子”会同为一的状态,古代学者将其描述作“幽暗”、“深远”、“无形”、“不测”,是非常客观的,其中并无神秘玄虚之意。

老子作为一位大思想家,他的用意不应该是对其所阐述的“道”赋予一种神秘不可知的外表,而应该是对于原本不可描述的“道”给予一种尽可能简明的解释。王弼说:“两者,始与母也。同出者,同出于玄也。在首则谓之始,在终则谓之母。玄者,冥默无有也,始、母之所出也。”[71]所谓“冥默无有”,其意本重在“无有”,此“无有”即无形。“冥默”之意亦为无形无名,但因其字义具有模糊性,后人转释为玄妙,遂失王弼本义。王弼又说:“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玄。而言同谓之玄者,取于不可得而谓之然也。”所谓“不可得而谓之然”,意犹知其不可言而言之。可以想见老子言“道”的用意与方法,应该是谨而又谨,也难而又难的。老子最终的选择,只能是简洁易解,而不会是故作玄虚的。

胡适先生曾说:“从来的人,只因把庄子的哲学看得太神秘玄妙了,所以不能懂得庄子。依我个人看来,庄子的学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十分玄妙神秘之

处。”[72]所说对于老子也是适用的。吕思勉先生也说:《老子·道经·一章》“说皆古代哲学通常之义,本亦无甚难解。特其辞义甚古,后世神仙之家皆自托于老子,又利其然而肆行附会,遂至如涂涂附耳。”[73]李连生先生说:“高诱说:‘圣经不言玄妙。’玄、眇二字都无神秘的意思。”[74]我们认为胡适等人所抱持的态度是正确的。

   

三、“同谓之玄”的“同”是名词,意为会同;“同”是先秦诸子普遍使用的抽象概念

 

《老子·道经·一章》全文所要表达的意思可分为三层。自“无名天地始”以下,讲“道”分为“有”“无”,是宇宙起源;自“此两者同出而异名”以下,讲“有”“无”仍同归于“道”,是抽象的概念思辨。开始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对下面二层看似矛盾的阐述的说明。

从单字的字义上解“玄”为微小是对的,但是在句意上解“玄”为微小就不对了。因为由“同谓之玄”一语,可知老子已将“玄”字赋予了抽象概念的含义,使“玄”字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之所以选择“玄”字作为抽象概念,是因为“玄”字具有微小的本义,而“玄”字作为抽象概念,其专有的含义则由“同”字定义而来。

“同”字的本义为会合。《说文》:“同,合会也。”古时亦称诸侯一起朝见天子为“同”,《周礼·春官·大宗伯》:“殷见曰同。”文字学所解释的“会合”之义,实即思想家所常说的合一、归一。

《国语·郑语》:史伯曰:“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生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物一不讲。”韦昭注:“和,谓可否相济。”“裨,益也。同者,谓若以水益水。”《左传·昭公二十年》:“昭公曰:‘和与同异乎?’晏子对曰:‘异。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论语·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何晏注:“君子心和,然其所见各异,故曰不同。”简单地说,“和”是诸多不同事物的中和,是由中和而保存了事物的不同,是多;“同”是诸多不同事物的同一,是由同一消除诸多事物的差别,是一。

“同”是先秦诸子普遍使用的抽象概念,儒道墨法各家多有关于“同”的讨论。《礼记·礼运》有大同之世,《墨子》有《尚同》三篇,言“壹同乡之义”、“壹同国之义”、“上同乎天子”、“上同乎天”。惠施“历物十事”有大同异、小同异。至《吕氏春秋》又有《应同》篇。可见老子将“同”作为抽象概念,是有充分的文化学术背景的[75]

    儒家主于明人事,所以主张“和”。道家主于言天道,所以主张“同”。“同”字在《老子》中的使用,见于《二十三章》:“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同”字与“道德”并称,连用6次。在《庄子》中几乎见于全书各篇,摘举如下:

《齐物论》:“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德充符》:“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大宗师》:“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

《在宥》:“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大同而无己。”

《天地》:“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

《天道》(又见《刻意》):“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

《刻意》:“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

《田子方》:“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

《知北游》:“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

《徐无鬼》:“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

《则阳》:“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

其他道家著作也多讲“同”,如《鶡冠子·泰鸿》:“泰一者,执大同之制。”《淮南子·诠言》:“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帛书《道原》:“恒无之初,迥同大虚,虚同为一,恒一而止。”“大迥无名。”“乃通天地之精,通同而无间,因袭而不盈,服此道者是谓能精。”“迥”字一训“洞”,“ 迥同太虚”之“迥同”即《淮南子·诠言》“洞同天地”之“洞同”。“ 迥”字又训“通”,饶宗颐先生认为帛书“通同”即同书之“迥同”,亦即“大迥”。意为无所不同,亦即《老子》“两者同出,异名同谓”(据帛书乙本)与《庄子·大宗师》“同于大通”之“同”。魏启鹏先生又认为郭店简本《老子》“和曰”之“”不作“常”,而是“同”,和、同互训。“和曰”所指为一种深层意义上的道体的境界[76]

可知在老庄道家学说中,“同”已经成为用以阐述“道”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概念。

 

四、“玄同”二字连用,仍为“同”的意思,在《老》《庄》中均有例证

 

“同谓之玄”的意思就是:“同”叫做“玄”。“玄”字的意思就是“同”,“同”字的意思也就是“玄”,“同”和“玄”都作名词,二者是互释的关系。“玄”字的意思虽然有模糊的一面,但经过“同”字的互训,就非常简明了。

正因为“玄”“同”是互训的关系,所以二字可以连用,作同义复合词,仍表示“同”的意思。例证见于《老子·五十六章》:“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以及《庄子·胠箧》:“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马其昶先生解《老子·道经·一章》说:“同者,即有即无,即无即有,斯乃玄也。以后单言,或曰玄,或曰同,连文则曰玄同。”[77]解“同”为名词、为“有”“无”,不作副词、修饰“有”“无”,是对的。

“玄同”之意,郭象解作“同于玄德”[78],成玄英、王先谦解作“与玄道混同”[79],林希逸解作“归于玄妙”[80],王道解作“与物大同而又无迹可见也”[81],奚侗先生解作“犹云混同”[82],高亨先生解作“已致玄妙齐同之境”[83],蒋锡昌先生解作“无名之同”[84],陈鼓应先生解作“玄妙齐同的境界”[85],徐梵澄先生解作“同而不同,不同而同,是谓玄同”[86],黄瑞云先生解作“冥然浑同”[87],张松如先生解作“深奥的同一”[88],杨柳桥先生解作“与天地之本元相混同”[89]

都是将“玄同”二字分开来解的。“玄”字或解作道,或解作深,或解作冥,或解作玄妙,或解作变化,再与“同”字合在一起。所谓“玄妙齐同”,就是玄妙和齐同。但是“玄同”何以会成为一个复合词,二字之间的内在联系如何,并没有解释出来。

我们认为,“玄同”的意思就是“同”。“玄”的概念因为已被定义为“同”,所以“玄同”二字才可以组成一个同义复合词。类似的同义复合词在《老》《庄》中有“恍惚”、“籥”、“浑沌”等等很多。老庄提出“玄同”这样一个复合的概念,说明“同”思想在道家学说中是十分重要的。

 

五、“玄之又玄”即“同之又同”,与“损之又损”具有同样的句式结构和逻辑特点

 

“玄之又玄”一句如果由“玄妙而又玄妙”上讲,不可通。“玄之又玄”即“同之又同”,由老子所说的“损之又损”上讲,正可通。

    《老子·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90]“损之又损”,可从作为上理解,也可从情欲上理解。前者如王弼注:“务欲反虚无也。有为则有所失,故无为乃无所不为也。”这是与《四十八章》下文“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相衔接的。后者如河上公注:“日损者,情欲文饰,日以消损。损之者,损情欲也。又损之者,所以渐去之也。”若由《庄子·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上讲,亦通。总之是有一个减少又减少,最终由有为归于无为的过程。

这个过程也就是老子由万事万物林林总总的现象状态,逆推到天地宇宙的最初起源的过程,是由“胚胎未成”与“乳子”的两个时刻,逆推到两个时刻又会同为一的“玄”的过程。蒋锡昌先生说:“此乃最高绝对之道,无以名之,姑名之曰‘道’,或名之曰‘无’,或名之曰‘无名’。人类历史愈演进,则离此‘无名’也愈远,故人类当向此‘无名’之标准返走。返走之法如何?曰:在于竭力将人为之文明,事物之名号,占有之欲望,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91]

宋吕惠卿说:“名之出玄,有欲于无欲,同乎一也。玄之又玄,则同者亦不可得。”[92]“损”的意思是减少,“同”的意思也是减少。由逆推的方面而言,“同”有同化、兼并的意思,也就是《国语》、《左传》所说的“以同裨同”、“以水益水”、“以水济水”。儒家所求在于万物之生、之和,道家所求则正在于“不继”、“专壹”。

“玄之又玄”与“同之又同”又就是庄子所说的“不同同之”。

《庄子·天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大”就是“道”。“器”的形而下的层面上,事物有种种个性、属性的差别;在“道”的形而上的层面上,个性、属性的差别就不存在了,天地万物齐一、归一,合为一体,有着同一个共同本质。“同之又同”既可从宇宙起源上讲,又可从概念思辨上讲。《庄子·德充符》:“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同之又同”就是种种个性、属性的会同、再会同,就是使种种不同的个性、属性用其共同的本质(共性)同一起来。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同之又同,以至于无异。二者具有同样的句式结构和逻辑特点。

 

六、由老子思想一元体系而论,《老子·道经·一章》中的“道”、“有”、“无”诸概念也是同一的,“玄之又玄”正是对“道”的绝对同一性质的明确阐述

 

先秦诸子百家多有关于“一”的讨论。《庄子·天下》称老子的学说是“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说明老子的学说主张是“一元”的。

老庄都有很多关于“一”的阐述。《老子》中说:“载营魄抱一。”“三十辐,共一毂。”“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生;侯得一以为天下正。”“道生

一。”[93]《庄子》中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94]

宋程大昌说:“当其已出也,则有之与无固可分矣。而其未出,则混合无间也,故曰此两者同也。同即一也,一即未为一三可以生万而未至为万者也。《易》暨《五经》《论》《孟》皆尝言一而未尝言其何以为一也,老氏之师弟子则于此特详矣,曰混成、曰浑沦、曰浑沌,皆言其未分为二也。”[95]元丁易东说:“道以无为体,以有为用,两者皆出于道,所谓一源也。而有无异名,无即微也,有即显也。惟一源,故无间也。同谓之玄者,谓之有不可,谓之无亦不可。以为有耶?则其体似无。以为无耶?则其用似有。故谓之玄。玄者,有无不可分之谓也。”[96]元吴环中(吴埈)说:老子“独于道字上不十分说破,一书间见迭出。埈反复沈潜,至‘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地一以灵,谷地一以盈’,喟然叹曰:一乎一乎,其为道之根柢乎!是一也,敛之则无,散之则有。庄周曰:人地一,万事毕。信斯言也。道果生于一矣,果能此道矣。”[97]三人所说是极有见地的。

《老子·道经·一章》中的“道”、“无”、“有”等概念,也是同一的。“有”“无”同一,“有”即是“无”,“无”即是“有”,“有”“无”合在一起就是“道”。

从《老子·道经·一章》及以上叙述中可以提出四个要点:第一,“道”是一元的,也就是说“道”是绝对同一的。“道”至大无外,在“道”之外别无他物。第二,既然“道”是一元的,那么“道”就既是形而上的,又是形而下的;既是宇宙起源上的,也是抽象概念上的。第三,既然“道”是一元的,那么“道”就既是天地万物的起源,又是天地万物的演化。第四,既然“道”是一元的,绝对同一的,那么“道”就是无名的。可以对“道”加以任何称谓,但是任何称谓都并不是“道”本身。

严遵《老子指归·道可道篇》:“有名,非道也;无名,非道也。有为,非道也;无为,非道也。无名而无所不名,无为而无所不为。”[98]严格说来严遵此解已超出《老子·道经·一章》本文范围,但以此概述老子的思想,以积极的态度总括天地万物为一体,是非常正确的。

“道”虽然又称为大、一、天地、万物、有、无等等,但均以一元为本义。上文所说《老子·道经·一章》开始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对下面二层看似矛盾的阐述的说明。这种说明看起来是认识上的,是语言学和阐释学上的,其实也是本体上的,中国古代常以认识问题为本体问题,认为认识的问题反映本体的性质。此一点可由现代量子力学理论加以理解。屠友祥先生也说:“道与言往往相并而论,谈言即论道,充分展现了语言独具的本体意味。”[99]

    《老子·四十一章》所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是至大,“无”是无对,也就是绝对。至大的象,涵括了所有的形,所有的象,无所不形,无所不象。因而有形同于无形,有象同于无象,至大而无对,孤立而自存,所以说“大象无形”。“大象无形”中的“象”和“形”替换作“有”和“无”,就成为“大有即无”。同理,大有者无所不有,无所不有则无所谓有,无所谓有则无有,故大有则无有,大有即大无。所以,在“大象无形”的思维层次上,“有无”不是相反相成的,而是同一的。“有无”同一,“有”即“无”,“无”即“有”,“有无”合在一起就是“道”。

赵实庵《老子解》说:“同谓之玄,是大同也。”[100]所说“大同”之“大”应即“大象无形”的至大,“大同”就是至大之“同”、绝对之“同”。

    《老子·四十二章》所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意思是“道”本无名,勉强名之,于是有“一”。“道生一”是称为道于是有了“一”,不是“道”又生出了“一”,所以“一”就是“道”,“道”就是“一”。“一生二”是“道”分出阴阳。“二生三”是“道”与“阴阳”合而为三。“一生二”不能理解为“道”生出“有无”,因为“道”就是“有”,也就是“无”,“道”与“有”与“无”是同一的。“道生一”也就是“有生一”,也就是“无生一”。

《老子·四十章》又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因为“有”和“无”是同一的,“有”就是“无”,“无”就是“有”,所以“有”才能生于“无”,“无”也才能生出“有”。说“无”,是就天地万物的起源而言;说“有”,是就天地万物的演化而言。“有”“无”同一,所以天地万物的起源与演化也同一。此处的“有”和“无”,都是形而上的抽象概念。从形而下的意义上,我们可以将天地万物的起源上溯到“母”、“始”,或“恍惚”,或“浑沌”,而“浑沌”是没有任何规定性的,所以形而下的概念就上升为形而上的概念,就是“有”和“无”。在形而下的意义上,我们并不能说“无生有”或“有生于无”,因为“无”不可能生出“有”。但是在形而上的意义上,我们就可以说“无生有”或“有生于无”,但此处的“生”并非实有的生出,并非由“无”生出了“有”,而原来的“无”仍然是“无”。“生”系指逻辑上的先后、概念上的因果而言。用日常语言加以表述,则“有生于无”的“生”可以理解为成为的意思,“有生于无”意犹“无成为了有”或“有成为了无”。“无”成为“有”时,并没有一个原来的“无”仍然在那里,与这个“有”相对。这个“有”就是原来的“无”,二者是同一的关系。

冯友兰先生说:“虽然有万有,但是只有一个‘有’。《老子》第四十二章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里所说的‘一’是指‘有’。‘道生一’等于说‘有’生于‘无’。” “老子这句话,不是说,曾经有个时候只有‘无’,后来有个时候‘有’生于‘无’。它只是说,我们若分析物的存在,就会看出,在能够是任何物之前,必须先是‘有’。‘道’是‘无名’,是‘无’,是万物之所从生者。所以在是‘有’之前必须是‘无’,由‘无’生‘有’。这里所说的属于本体论,不属于宇宙发生论。它与时间,与实际,没有关系。因为在时间中,在实际中,没有‘有’,只有万有。”[101]是非常正确的。

    《老子·道经·一章》中,把老子学说也是道家学说中最重要的四个概念“道”、“无”、“有”、“同”都提了出来。熟知“道”、“无”、“有”等概念是较为容易的,理解“道”、“无”、“有”的同一就比较难了。唐玄宗《御注道德真经》说:“自同而论,则深妙,是摄迹以归本也。归本则深妙,故谓之玄。”所说“归本”也就是归一,也就是同一。由“道”、“无”、“有”的同一才显出深奥。牟宗三先生说:“凡辩证的都是玄,就深。只有辩证的才玄、才深,就是道家所说的玄。”[102]如果说有什么概念是理解老庄道家思想的关键,即所谓“众妙之门”的话,那么这个概念只能是“同”。

 

七、“道”、“无”、“有”、“玄”、“同”作为道家学说最主要的概念,在《老子·道经·一章》中同时揭出,具有开宗明义的寓意

 

老子生当春秋时期,其著作是有为而发的。清魏源说:“老子见学术日歧,滞有溺迹,思以真常不弊之道救之。”[103]胡适先生说:“在中国的一方面,最初的哲学思想,全是当时社会政治的现状所唤起的反动。当时的有心人,目睹这种现状,要想寻一个补救的方法,于是有老子的政治思想。老子观察政治社会的状态,从根本上着想,要求一个根本的解决,遂为中国哲学的始祖。”[104]牟宗三先生也说:“假定你了解了老子的文化背景,就该知道无是简单化地总持的说法,他直接提出的原是‘无为’。‘无为’对着‘有为’而发,老子反对有为,为什么呢?这就由于他的特殊机缘而然,要紧扣‘对周文疲弊而发’这句话来了解。”[105]

简明是古代学术的通则,从文风上看,《老子·道经·一章》是简易、直接的陈述,并无玄虚。清高延第说“玄之又玄”即庄子所说之“深而又深”、“神而又神”,为“赞道之辞”。[106]但老子作为一位史官和隐者,实在不必自己称赞所论是“玄妙而又玄妙”。细绎《庄子·天地》“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之语,所说“深”、“神”仍作精微之意。

“玄之又玄”一句,意为“同之又同”。“同之又同”即《庄子》所说“不同同之”、“其一也一”、“而无有一无有”。所以程大昌、丁易东、杜道坚诸家解“玄之又玄”为无而又无,是非常精辟的。程大昌说:“而玄之上,更有又玄焉,其理何也?曰:列庄固尝有所发明矣。其在列子则曰有太易者,有太初者,有太始者,有太素者,皆气,形质之所资始也。凡四降其序而始及夫轻清之天、重浊之地。则循其序而观之,有之进也,为无无之。又进也,为玄玄之。又进而加玄也,其次第可想也。庄子曰: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是老氏之常无常有也。又曰: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是玄之又玄也。”[107]丁易东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庄子曰: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有名者,即庄子所谓有有者也。无名者,即庄子所谓有无者也。玄者,有则不可谓之有,无亦不可谓之无。既不可谓之无,则未始有无者也。既玄矣,又玄焉,则庄子所谓未始有夫未始有无者也。玄者,不可以有无言,玄之又玄,则又不可以玄言焉。”[108]杜道坚说:“此两者,同出一道,而异其名。同,同此道也。玄,一而二,二而一也。玄之,似无而有。又玄,似有而

无。”[109] “玄之又玄”即无之又无,亦即同之又同。

“众妙之门”一句,“妙”即“天地始”、“观其妙”之“妙”,即天地万物之意。“门”即门户,亦即道路。《论语·雍也》:“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杜道坚说:“众妙,万物也。门,有出入之义。万物出于机而入于机。”[110]“众妙之门”就是天地万物之道,意思也说很简明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二句的意思就是:同之又同,是认识天地万物的方法。“同”是特别受到强调的,所以也可以说:同之又同,是认识天地万物的关键。

由老子“主以太一”的宗旨而言,《老子·道经·一章》中将“道”、“无”、“有”、 “同”、“玄”五个概念同时列出,实有开宗明义的寓意。

唐玄宗说:“道者,虚极妙本之强名,训通,训径。首一字标宗也。名者,称谓,即物得道用之名。首一字亦标宗也。”[111]

北宋陈景元说:“五千文之蕴,发挥自此数言。”[112]

南宋林希逸说:“此章居一书之首,一书之大旨皆具于此。”[113]

金李霖说:“太上以此首章总一经之意,明大道之本,谓玄之又玄也。”[114]

元初喻清中说:“此章居一经之首,老子示人之大旨,学者造道之极功,皆基于此。”[115]

元吴环中说:“周至昭王时,老子著《道德》五千文,伤周之衰,人物滋伪,世道险巇,欲一挽回,为粹古之风,故于第一章首论道枢。”“《老子》首章首论道枢,以有无二字贯常道常名,为一书之旨。”[116]

清张尔岐说:“此篇全书之纲领,后凡言道体者者,皆观其妙也,常道也,无名者也。反言应事者,皆观其徼也,非常道也,有名者也。”[117]

清胡与高说:“此章乃全经之要也。以道为体,以玄为用,以无为经,以有为纬,八十一章大旨,总不外是。”[118]

清魏源说:老子“及迫关尹之请,不得已著书,故郑重于发言之首,曰道至难言也。盖可道可名者,五千言之所具也。其不可言传者,则在体道者之心得焉耳。全书大旨,总括于此,所谓言有宗事有君也。”[119]

严复先生说:“西国哲学所从事,不过此十二字――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120]

章炳麟先生说:“老子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之一字,于老子自当重视。”[121]

马其昶先生说:“以上开宗明义,辞旨精深,必读全书竟,能了达其趣,然后覆观此章,斯焕然矣。”[122]

蒋锡昌先生说:“此章总括全书之意,此章能通,则全书亦明矣。”[123]

熊十力先生说:“老子首章最为重要。”[124]

    张默生先生说:“本章可以说是老子哲学的本体论。”“他首先把道的本体和道的名相提示出来。”[125]

高亨先生说:(道可道,名可名。)“老子此二语实为其全书而发”。[126]又说:“老子的‘道’是‘常无’、‘常有’的统一(统一于‘常无’),不但有全书纲领的第一章为据,而且按之老子整个体系都是畅达无阻、确凿有据的。”[127]

胡曲园先生说:“在第一章的第一句里,老子就提出了‘道’和‘名’两个问题。……老子在全书开章第一段里提出来的问题,就是思维和存在的问题,也就是名与实的问题。”[128]

陈鼓应先生说:“整章都在写一个‘道’字。‘道’是老子哲学上一个中心观念。”[129]

徐梵澄先生说:“道,本无可名言者,然不得不藉名言以说道。此《老子》一书之所为作也。”[130]

由开宗明义方面一点而言,《老子·道经·一章》必定为一种明确的阐述,而不应是虚泛的感慨。由此亦知“玄之又玄”一语应解作“同之又同”,不应解作“玄妙而又玄妙”。

 

八、由老子作为大思想家而言,如果将“玄之又玄”解释为“深奥而又深奥”,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由老子作为大思想家而言,其“五千言”应具有简而明的特点,不应有赘语,也不应有玄虚。如果将“同谓之玄”的“玄”字解释为“玄妙”、“深奥”, “玄之又玄”一句势必语译为“玄妙而又玄妙”或“深奥而又深奥”,也就是说在言简意赅的《老子·道经》的第一章中将出现一句虚泛的毫无意义的话,这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可道”是就认识的主体而言,“非常道”是就“道”的本质而言。“道”虽然“非常道”,但是毕竟“可道”,即可以描述、可以认识。韩非说:“而常者无攸易,无定理。无定理,非在于常所,是以不可道也。圣人观其玄虚,用其周行,强字之曰道,然而可论。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131]宋叶梦得说:“道无物,不可得而名。圣人无意于言,既已。苟欲言,非名之则无以显其道,故存其不可道不可名者以为之常,而设为可道之道,可名之名,以寄其非常。此老氏之书所以作也。”[132]宋徐君约也说:“但古之知道者,欲因言语以示人,则不得不立为名字,非其本来固有也。”[133]老子的最后归止,毕竟是“然而可论”,是“因言语以示人”。既然目的是以言语示人,那么还要故作玄虚,还要示人以不可测,这是毫无意义的。

古人解“玄之又玄”一句,有所谓“赞道”之说。如明太祖说:“为前文奇甚,又特赞之。”[134]明薛蕙说:“玄者,深远而不可测之意。玄之又玄,以深叹其不可测也。”[135]元李嘉谋说:“但赞言其妙而已,初无别义。”[136]清高延第说:“玄之又玄:赞道之词,犹《庄子》言‘神而又神’。”[137]我们认为,所谓“赞道”,在《老子》这样一部哲理著作中,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对于“玄之又玄”一句,今学者多译作“深奥”、“玄妙”,或译作“不可测”,更有附加“啊”字及标感叹号的,使得这句话成了没有实际意义的感叹语句。    如有学者译为:“真是玄妙而又玄妙,是众多奥妙的门户。”又译为:“深远啊又深远,是一切微妙变化的总根源。”[138]所谓“真是玄妙而又玄妙”、“深远啊又深远”等等,总是使人有不似的感觉。如果称老子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大思想家,则作为一位大思想家,何得有此言论?

    虽然有关《老子》的大部分今译并非学术性的,但其所关联的问题却不容忽视。仅将建国以来大陆所常见的对于“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据帛书则以“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断句)一段的若干种今译附录如下:

任继愈《老子今译》:“这两者(有形和无形)是同一个来源而有不同的名称。它们都可以说是深远的,极远极深,它是一切变化的总门。”(古籍出版社1956年出版。)

任继愈《老子新译》:“这两者(有形和无形)是同一个来源而有不同的名称。它们都可以说是深远的,极远极深,它是一切微妙的总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出版。)

任继愈《老子新译(修订版)》:同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出版。)

任继愈《老子全译》:这两者(有形和无形),同一个来源。只是名称不同。都可以说是深远的,极远极深,是一切微妙的总门。”(《中国古代哲学名著全译丛书》之一,巴蜀书社1992年出版。)

    杨柳桥《老子译话》:“这两者(‘无’和‘有’)出自同一本元,而有不同的名字,合起来都叫作‘玄’(幽冥难知的物象)。玄而又玄,它是天地间一切妙用的门户。”(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