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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载故里探访记


[日]宫崎顺子著 林乐昌译

这次以中国的西安、洛阳、郑州为目的地的旅行,是想访问北宋思想家们曾经作为自已一生活动舞台的关、洛平原,实地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氛围,预先并没有做什么周密的准备就匆匆启程了。

汽车驶离西安市区,两个半小时之后,大约10分钟,在一个集镇停了下来。我向车窗外看去,一栋建筑物上有“横渠税务所”的字样,公路对面挂着“横渠建材”的牌子,四周都可以看见写得很大的“横渠”两个字。就是这里!将近一千年前,十四、五岁的张载和弟弟随母亲一起来到这片土地,并在这里渡过了一生。有关这一段历史,张载的弟子吕大临在《横渠先生行状》中是这样记载的:

“父迪,仕仁宗朝,终于殿中丞、知涪州事,赠尚书都官郎中。涪州卒于西官,诸孤皆幼,不克归,侨寓于凤翔县横渠镇大南大振谷口,因徙而家焉。”

现在的横渠,是一个小镇,街道两边并列着各种商店和办公小楼。长途公共汽车每隔三小时就经过这里一次。可以说,这里的农村也比较开放了。

司机听说横渠镇南有张载墓地,建议我先去那里看一下,回来后再慢慢参观祠堂。汽车先开到横渠镇以东不远的地方,再向南行驶约十公里,有一条通向原上的道路,但这是一条未经修整、坑坑湮湮的田间小路。我们在这里向过路人打听张载墓的所在地,但他们都说不知道。后来碰见一位妇女,她为我们指了路,并说顺这条路走不会错。途中,我们又问过几位路人,但他们所指的方向与刚才那位妇女所说完全不同。就在我们为搞不清去路而为难的时候,一开始碰见的那位妇女赶了过来。经她重新解释,才算搞清楚了:原来,刚才她把新近去世的一位姓张的坟墓误认为张载墓了。

看来,现在张载故里的人们对张载墓的存在也是不怎么在意的。

汽车沿着崎岖不平的田间小路继续行驶,不久便来到了一个村庄,村中的房屋都不大,显得很贫穷。从村子到张载墓这段路,汽车无法行驶,我们只好步行,一走出村庄,满山都是玉米地。我们在穿过玉米地的狭窄山路上吃力地走着,大约15分钟后,刚走出玉米地,就看见前面立着一块石碑,正面刻着“张横渠墓”。背面刻着“爱护文物,人人有责”。再往前走几步,又看到另一块石碑,上面雕刻着“宋贤张横渠先生墓”几个大字,但除了这两块石碑之外,四处全是山林,似乎并没有什么墓。带路的小孩说,前面还有一处张载遗址。于是,我们就跟在他身后,继续向上走去,前面果然有一棵四方形的砖房,显得孤零零的,据说,这是张载的故居。但房内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大小两幅画像。那幅大的是张载之父张迪、张载之弟张戬及张载三人合在一起的画像,那幅小的则是张载的单人画像。画像前的案台上,燃着线香。我本来准备到外面为张载故居拍摄一张全景照片,但一出房门就是山林,房前空地竟如此狭小,简直没有向后拉开距离的余地。

60多岁的曹定金是墓地看守人,操着浓重的方言,显得饱经风霜。我从他那里得知,现在在横渠的祠堂里,可以见到张载的后裔。这位老人还把张载墓的位置指给我们看。所谓张载墓,就是石碑后面的一个直径10米,高5米的坟堆,完全被丛生的杂草覆盖住了,此外什么也没有。张载的故居和坟墓竟然这样简陋,真让人吃惊。几天后,我曾经赴洛阳近郊考察了与张载同时的北宋思想家程伊川和程明道兄弟以及邵雍的墓地。两相比较,二程和邵雍墓要壮观得多,尤其是在二程墓区,还建有祠堂和假山,周围也很开阔。而张载墓却如此残陋不堪,可能是因为张载去世后关学中绝所致吧。难道张载就这样被人们遗忘了吗?这里顺便提一下,张载一死,其子张因与母亲陷于穷困,生活无着,后来被母亲带回河南安阳娘家定居。

张载墓位于横亘东西的秦岭山地的西北部。其所在的山麓北都是广阔的平原,与平原以北的山地东西并行的是滔滔流去的渭水,南部则是绵延不绝的山脉,一直通向秦岭山地最高峰太白山。自古以来,秦岭山地即被称作终南山(南山)。据《宋史.张载传》记载:“明州苗振狱起,往治之,未杀其罪。还朝,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

在这次访问中,还看到清代乾隆年间的《眉县志》,卷前有一幅“张氏坟图”。从图中可以看出,与张载墓并列的是其弟张戬之墓,再往下则是其父张迪之墓,墓地上方则是张载故居。有两条小流环绕张氏墓地,这就是井田东渠和井田西渠。这两条河渠是张载实验井田制时开掘的,现在已经堙涸,井田东渠的源头,是大振谷水等四条水流。

张载曾亲自为比自已小十岁弟弟张戬(字天祺)《张天祺墓志铭》(《张载集.文集佚存》,中华书局版),其中写道:“有宋太常博士张天祺,以熙宁九年三月丙辰朔暴疾不禄。越是月哉生魄,越翌日壬中,归附大振社先大夫之茔。其兄载,以报葬不得请铭他人,手疏哀祠十二,各使刊石置圹中,示后人知德者。”

由此可知,是张载亲自为早逝的弟弟主持丧葬事宜的,这里所谓“报葬”,是死后未满三个月丧期而举行的葬仪,属于贫者之葬在亲眼看到张载墓地后,有一点使我感到吃惊:其墓葬是向北的。一般而言,中国的墓葬方向多数是南向的,例如二程和邵雍的墓就都是南向的。也许皇帝的例外,陕西境内历代皇帝的陵墓都集中于渭河以北的高原上,渭河以南则一座也没有。另外,与父亲张迪之墓相比,张载兄弟二人之墓位于山的上部(南部)。在中国的丧制中,父亲的墓要置于儿子墓的北侧(在程氏墓地,父亲程伯温之墓也是置于二程兄弟墓的北侧正中央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张氏父子墓的位置才做了这种安排吧。除了墓葬的北向特征之外,张氏墓地的风水也很好。墓地河流环绕,南靠群山,北有渭水。与南方相比,中国北方的风水观念往往更看重地势,由此或许可以解释张氏墓葬何以会逆南北向而置。不过,张载本人对风水是持批判态度的,他说:“葬法有风水山岗,此全无义理,不足取。”(《经学理窟.丧纪》)

关于张载之父张迪安葬于此地的始末,前引吕大临《横渠先生行状》中曾经有所述及,但今人王宗贤所撰《张载小传》(载于《眉县文史资料选辑》第八辑《张载专辑》)对此记述甚详:“明道二年(1033),张迪病逝于涪州任上,家议归葬开封。十四岁的张载与母、弟护送父亲灵柩返豫,越巴山、奔汉中,沿褒斜北出斜谷到达眉县,因路资不足,加之东去汴京路途遥远,实在无力前行,遂安葬于眉县横渠南大振谷西之迷狐岭上,由此合家定居于横渠。”

涪州位于今四川涪陵县。豫则是河南省的简称。涪州位于眉县正南,两地相距约490公里。从涪州赴开封,要跨越大巴山脉,通过汉中附近的平原,而且还要翻过秦岭山地,北外沿渭河与黄河向东行进还有600多公里的路程。褒斜道是蜀中栈道之一,以险峻著称。穿越太白山东麓的斜谷抵达眉县的通道,据说是诸葛孔明在五丈原之战中采用过的路线。由此可以想见,张载母子这一路之上忍受了多大的艰难困苦啊。

参观了张载墓之后,我们又沿着崎岖的道路返回了横渠镇。这时已经是中午十二时半了,张载祠堂位于镇子的中段,祠堂就是原来的横渠书院。祠堂座落于公路北侧,院门向南,门前有一座不大的石牌坊。在祠堂的两侧,紧靠着各种建筑物,使祠堂显得很狭小,走进门去,院内的空间则比较开阔,有三栋房屋横向排列着。其中,中间并稍微靠里的那栋,同时又是祠堂的正门。这三栋房屋的屋崐顶上长满了杂草,墙壁上的白灰大多都剥落了。右侧的东栋是办公室,司机先走进办公室,请工作人员接待从日本来的研究者。随后,我也走进了办公室,看到桌子上堆满了书,桌前坐着一位男性,此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双大眼睛凝视着我,问道:

“您是研究张载的吗?”

他穿着藏青色的上衣、灰色的裤子,虽然身体比较消瘦,但却显得很稳重。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张载的第28代孙张世敏氏。张世敏氏的脸膛稍长,饱经风吹日晒。他今年38岁,与年龄相比,本人的举止更老成一些。他是一二年前才调入张载祠堂担任管理干部的。我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当时,我身着便装,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突然出现在这里,不能一下子就取得对方的信任,这大概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怎么才能证明您是研究张载的呢?您如果真是张载研究学者,我们很愿意接待。如果是一般游客,那我们不接待。”张世敏氏说得非常直率。但我这次来得太匆忙,身上连名片也没带,他又问:

“您对张载都作了哪些研究?”

我诚惶诚恐地回答:“我对张载修养论与道家、道教修养论的关系问题很感兴趣,写过《张载的“虚心”与道家、道教修养论的关系》等论文。”这才就算通过了“考试”,张世敏氏也一改刚才那种严肃的态度,他看我专程到横渠,又很诚心诚意,终于表示愿意接待我。据说张世敏氏也在从事张载研究,曾经发表有关横渠故里的论文。

下面,再回到有关祠堂的话题。张世敏氏领我走进祠堂门,院内重建的祠堂即将完工,祠堂的壮观使我感到颇为吃惊。有七八位老年和青年男女工人仍然在那里干活。祠堂的正面,六根水泥圆柱支撑着巨大的屋顶,祠堂的门扉、窗棂和屋檐都是木材原色,还没有开始彩绘装饰。堂内堆放着建筑材料,祠堂前,有几块古老的石碑。横渠书院始建于元朝元贞年间,其最兴盛的时期占地达十余亩。现在,只剩下从祠堂到院门这很小的一块地方了。解放后,祠堂先被作为小学校舍使用,随后则成为中学,再往后又改为医院。“文革”时期,对儒教进行批判的风潮也影响到这里,康熙皇帝亲笔题写的扁额被迫取下:刻有“张载故里”字样的石碑则被推倒,淹没于杂草丛中;院内17米高的大柏树被人砍掉。只是到了去年的7月,才开始重建工作,现在正尽力恢复祠堂的本来面貌。

联系方式:
联系人:张载纪念馆 馆长:张世敏
电话:0917-5620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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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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