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彧 主讲
我们前面用了十多讲介绍了宋代的主要易图。有刘牧的《河图》、《洛书》,周敦实的《太极图》,邵雍的《伏羲八卦图》(《先天图》),朱熹的《河图》、《洛书》及大小二横图。通过讲解,我们知道朱熹对刘牧、周敦实、邵雍的易图都有所改造。
为什么朱熹要对北宋时期出现的易图加以改造?
我们今天阐述“宋明理学”,应该如何区分“各是各底易图”?于各自易图所反映出的“理”、“气”、“性”、“动静”等概念的内涵方面,将如何条理分明地论述?
已往《宋明理学史》(侯外庐等著)、《宋明理学》(陈来著)在论述方面存在哪些问题?
等等问题都可以在对宋代主要易图进行再考证的基础上,给出新的答案。
一 宋代主要易图的渊源问题
参考宋代主要易图渊源的深入考证成果,是正确阐述“宋明理学”的前提。
《宋明理学史》与《宋明理学》二书均本宋儒朱震说,而谓宋代的主要易图传自“道士”陈抟。经过重新考证,我们得出的结论是:黑白点《河图》、《洛书》是前刘牧作(还有一后刘牧);《太极图》是周敦实作;《先天图》是邵雍作;黑白块大小二横图是朱熹作。
《宋明理学史》与《宋明理学》二书均把经朱熹改造过的周子《太极图》、邵子《先天图》当作周子、邵子本图而介绍之,又“朱冠邵戴”地把朱熹所作卦横图当作邵子之图而介绍之。(见人民出版社1997年10月第二版《宋明理学史》上“理学开山周敦颐”,第55页,“见朱氏易卦图上卷”之《太极图》,并非朱震《汉上易传卦图》所列周子《太极图》,“阳动”、“阴静”标于二层图式左右,是经朱熹改造过的《太极图》。“邵雍的象数学体系”,第185页,列“小横图”。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12月第一版《宋明理学》,第二章第一节周敦颐,第47页所列“周敦颐太极图”乃是经朱熹改造过的《太极图》。第五节邵雍,第128页:“在思想上,他对易横图加一倍法的解释,受到朱熹的重视”。)这就不能区分“各是各底易图”,亦不能正确阐述“各是各底理学思想”。
二 宋代主要易图所蕴涵的理学思想
1 周子《太极图》本图
以《太极图易说》与《易通》的文字考证周子《太极图》本图的原貌,朱震《汉上易传卦图》所列《太极图》亦有误。正确的本图,第二层图式的上下(子位与午位),当是“静阴”、“动阳”,而不是标于左右的“阳动”与“阴静”。“阳生于子,阴生于午”,这是自汉至北宋时期的通说。第三层图式是“分土王四季”,而不是“五行相生”,以水、木、火、金象四季,亦是自汉至北宋时期的通说。
周子以太极为一气,因而有太极“动而生阳”与“静而生阴”之说。其“动静”是指太极之动静而言,并非阴阳之“动静”。阴阳为太极动静所生,是“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处于“神”的状态。而“动而无静,静而无动”是“物”的状态,所以周子《太极图》本图上不可能有“阳动”、“阴静”的标注。如此在阐述周子理学思想的“理”与“气”、“太极动静”与“阴阳动静”、“理与性”等问题时,就要与朱熹的观点有所区别。不能简单地把朱熹改造过的东西当作周子的原本思想加以论述。以太极为一气或以之为一理,这有着“物理”和“道理”上的截然不同。太极之动静与阴阳之动静,亦有理学本质上的不同。“分土王四季”与“五行相生”不是一回事,以水、木、火、金为四象与以阴阳二画的组合为四象,亦有“物理”和“道理”方面的差别。如果不注重这些区别,把经朱熹改造过的《太极图》当作周子本图,一味地把朱熹的理学思想强加在周子头上,就不能正确地阐明“宋明理学”。
2 邵子《先天图》本图
邵伯温《易学辨惑》谓其父“止有一图”,且此图“寓卦之生变与阴阳消长之数”。六十四卦圆图内置六十四卦方图,原名《伏羲八卦图》,是邵雍迁居洛阳之后易名为《先天图》。是图以“卦之生变”而得,并非以大横图“中分拗转”而成。《先天图》六十四卦圆图乾与姤接,复与坤接,是乾六变初爻得姤,复六变初爻得坤,“卦之生变”之后自然如此相接。以一贞八悔之贞卦计其“阴阳消长”之数,是“圆者数之,起一而积六”,“逆数之,震一,离兑二,乾三,巽四,坎艮五,坤六”。是图之来与所谓的阴阳“加一倍法”毫无关系。“一变而二,二变而四,三变而八卦成矣。四变而十有六,五变而三十有二,六变而六十四卦备矣”,这是邵子的“卦之生变”说。
邵雍以太极为一气,天地为两仪,天之四象日月星辰与地之四象水火土石为八卦,八卦相错而得六十四卦以象万物。这一模式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因而他有“老子,知《易》之体者也”之说。邵雍从无以阴阳二画之组合为“四象”说。如此,在阐述邵雍理学思想时,就不能把阴阳的“加一倍法”及由此而产生的黑白块横图当作邵雍的东西而立论。
“太极一也,不动;生二,二则神也”、“太极不动,性也;发则神”,邵子此说与周子相近。太极动静而生阴阳,“天生于动者也;地生于静者也”,《先天图》圆图象天,方图象地,天圆地方,天动地静。以“道生天地”而悟道(道为太极),观物而得理,这是邵雍“先天之学”的“物理”观。“命之在我之谓性,性之在物之谓理”,理乃物之性,这是邵雍的理学思想。物之性即理,显然不以太极为一理,其“道”与“理”有所不同。道为心易,理为物理。
3 朱子的黑白块横图
朱子以黑白块替代卦爻的原本符号而作大小二横图,是出于其“理一分殊”的理学思想的需要。其所谓的阴阳“加一倍法”,是把阴阳“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太极为一理,理本身无动静,亦不可“加一倍”而分之。朱子所分乃“形下之器”的阴阳,“动静”则是阴阳之动静(“阳动”、“阴静”)。他以大横图“中分拗转”而围成六十四卦圆图为“先天图”,并以其中“空处”为太极。(他的弟子问为什么把邵雍《先天图》内的方图移出放外?他答曰:“是某挑出。”并说邵子曾说“图从中起”,不应有方图“在中间塞却”。)可见,朱子的《先天图》是以黑白块构成的“六十四卦”圆图。是一有天无地的“先天图”。
朱熹用阴阳“加一倍法”曲解了邵雍《先天图》的由来,隐藏了邵雍“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的刚柔说,一味地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的阴阳说而“一分为二”。明知卦爻原本符号“—”与“—
—”不可分,便以黑白块替代而强分之。不顾成八卦之时则有四阳仪与四阴仪,成六十四卦之时则有三十二阳仪与三十二阴仪,又不顾“四画、五画者无所主名”之误,等等这一切举动究竟是为什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建立其“太极一理”、“阴阳有动静”、“性即理也”、“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理一分殊”、“理先气后”的理学思想服务。比较起来,既然朱熹要改造周子、邵子的易图,那末他就是要通过改造去阐述自己的那一套理学思想。这就可以肯定地说,他的理学思想与周子、邵子的理学思想必然会有所不同。我们在论述“宋明理学”时就应该注重这些“不同”。这就是我们通过易图渊源的再考证,而要说明的问题。
有一事实上的转变令人高兴。在《太极图》的渊源这一问题的上,《宋明理学史》“进一步的论证”后,谓其出于“道教系统”,其图说亦是“道教色彩远比儒家色彩为鲜明,其内容所反映的是道教的学说”。到了《宋明理学》则不再坚持这样的意见,并注引李申《太极图渊源辨》一文,谓“这些问题还可以进一步讨论”,又明确指出:事实上,从解释《太极图》的《太极图说》来看,它实际上是由《周易》的一些观念发展出的一个宇宙论模式。这一转变说明,参考了易图学专题研究的成果,“宋明理学”的论述就会大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