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越

邓球柏先生在《帛书周易校释》（以下简称《校释》，湖南出版社，1987年版）前言中将帛书卦名与通行本卦名之同异分别列表介绍，然后指出：“从这些相同的卦名和不同的卦名中，我们可以发现帛书本同通行本的联系和区别。第一，说明通行本是在帛书本的基础上进行改写的。第二，通行本改写之后赋予了改写者的时代精神，反映了改写者的思维方式”。张祥平先生在《〈易〉与人类思维》（重庆出版社，1992年出版）中将帛书本八经卦键、根、习赣、辰、〈〈〈、夺、罗、  与通行本八经卦乾、艮、坎、震、坤、兑、离、巽的卦名同卦画相联系，即从字形、字音考察入手，再析其义变，指出帛书前四个符名形成一组，两两双声，隔字叠韵；后四个符名两个一组叠韵。具体地说，〈〈〈是八个基本符名的起点，为“初六三”的合音；辰与〈〈〈双声；习赣重复（“习”表示重复）〈〈〈的元音；根重复辰的元音；键是“九”与“三”的合音；  重复键的元音；罗是“六”与“多”的合音，夺是“独”与“末”的合音。后来，《易》的编修者为了销毁原始线索，凭着他们很高的文化水平和思维能力，去掉“习赣”的“习”字，则前四个符名的音韵关系完全被埋没，所以震、坎、艮保留了辰、赣、根的元音；但对于后四个符名，则需要改动；“  ”改为“巽”，不再与“键 ”或“乾”叠韵；“罗”改为“离”，便模糊了以“六”计数而成“多”的线索，这样，“夺”不必改音（“兑”字古音与“夺”同），这就是张祥平先生从帛书本与通行本的联系和区别上所寻求的一种结论（姑且备为一说），也给我们研究帛书易经异文予以一定的启示。帛书卦名与通行本卦名相异有35卦，共44字。这些异字大量是通假字，其中有的在字书里可查出，如“泰蓄”同“大畜”、“少过”同“小过”、“ ”同“谦”等，有的可能听音有误，而书写别字，如“妇”、“狗”等，有的疑为传抄将近形字混淆，形成异体字或错别字，在字书里没记载，需要查证或引证，如“  ”同“泰”、“赣”同“坎”之类，比较麻烦的是那些体现编修者创意的字，如“键”改“乾”、“  ”改“蛊”之类。这里不妨试例初析如下，以请教方家。

一、“键”与“乾”。刘大钧先生《帛书〈易经〉异文校释》（以下简称《异校》，详见《大易集要》〈齐鲁出版社，1994年出版〉）认为“键”除《说文》引申为关键外，还假借“楗”字，为“木锁”意，与十翼“辟户谓之乾”、“乾，健也”等相合，其结论是“‘键’、‘健’同为建声，同声通假，故今本之‘乾’与帛本之‘键’，义实相同”。邓球柏先生《校释》认为“键，本指锁须”，“引申为门锁、关键、关闭、封锁、囚禁等义；假借为建立、刚健、强健等义”。其结论为“卦名以键列于六十四卦之首，盖以此卦为六十四卦之门户（即关键）。”他又引《集韵》关于“建”或作“  ”之述，并举证“建、键古通用”，疑“乾，可能是‘  ’字的省写”。但闻一多先生在《周易义证类纂·乾》中则认为：“乾为乾湿本字，其繁文即 乾。卦名之乾，本当为斡，斡者，转之类名，故星中北斗亦可曰斡。古人想像天随斗转，而以北斗为天之枢纽，因每假北斗以为天体之象征，遂亦或变天而言斡。《天问》‘斡维焉系’犹《淮南子·天文篇》‘天维绝’矣。《说文》乾之籀文作   ，从   ，盖与晶同。晶，古星字。疑乾即北斗星名之专字”（《闻一多全集》第2卷第45~46页）据何金松先生考证，籀文   ，“左边上部即星字，下一曲画为增添之纹饰，尖角形非入字，表示穹庐似的天空。……实为   字，……是乾湿之乾的本字。乾字从   从  从乙，乙与  为一字……是移动之移的本字。夏天晴朗的夜空，满天星辰，唯有北斗七星从地球上望去在一段时间内明显地旋转移动位置，故乾字从乙表其特征，意即旋转移动的星座”。“用在天空旋转移位的北斗七星表示天体”。（参见《汉字形义考源》，武汉出版社，1996年出版）《后汉书·郭太传》：“吾夜观乾象，昼察人事”。乾象即天体现象。《逸周书·周月》：“是月斗柄建子，始昏北指”。唐刘驾《塞下曲》：“下营看斗建，传号信狼烟”。宋沈括《梦溪笔谈·象数一》：“正月寅，二月卯，谓之建，其说谓斗杓所建”。即言北斗星斗柄所指曰建。“正月寅，二月卯”，就是正月建寅，二月建卯，由此类推，十一月建子，十二月建丑。这样“乾”，表运行的北斗星，“  （建）”表北斗星的运行，它们是互通的，疑原本只有“乾”字，“  ”可能是后起的区别字。“键”只表达锁之运行关键，门之运行关键，车之运行关键；“乾”则表达天体之运行关键。故以“乾”代“键”意义深远得多。又“建”通“键”、“健”，故爻辞“君子终日乾乾（键键）”。就是君子终日建建（健健）。《说文》“乾”字条目段玉裁注：“健之义生于上出。上出为乾，下注则为湿，故乾（干）与湿相对”。

二、“妇”与“否”。刘大钧先生《异校》从《正韵》、《唐韵》考证：“妇”音“房缶切”或“房九切”，“否”音“方九切”，且“房”从方得声，指出“否”字古人实不读“符鄙切”。邓球柏先生《校释》援引王念孙《读书杂志》：“负妇二字，古皆读如‘否泰’之‘否’。”解卦辞“妇之”为“妇人”（之，疑是“人”字之讹），妇人，作为卦名犹如‘同人’之作为卦名；释爻辞“休妇”为“休妻”，“顷妇”为“倾倒于美色”。这恐怕只能备为一说。

我们知道，《说文》：“否，不也”。徐锴系传：“否者，不可之意见于言也。”段玉裁注：“不者，事之不然也；否者，说事之不然也。故音义皆同”。《说文》：“负，恃也，从人守贝有所恃也。一曰受贷不偿”。从“受贷不偿”（亏欠）义引申遵从，胜出，赚钱，得到等之反义（即否义）。“负”又通“妇”。《史记·高祖本纪》：“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颐部》：“负，假借为妇”。妇，《说文》：“妇，服也。从女持帚，洒扫也”。“洒扫”，也是一种否定。这样，“妇”通“负”，均有“否”义，由于“妇”有性别、亲属义，故以单一“不者”的“否”代“妇”成为使然。

三、“掾”与“  ”。“   ”，由于通“遁”，旧注多作逃避、隐退解。又“  ”通“豚”，高亨、刘大钧二位先生亦作小猪解。实际上，“豚”也泛指猪。刘大钧先生《异校》认为：帛本作“掾”，实与《释文》之“字又作‘   ’，又作‘遁’”同，乃各家传授不同，字虽变而义相同也。《周易研究》1995年第二期刊载王宁先生《〈归藏〉卦名辨证》分析，“   卦，帛书《周易》作掾，盖据其内卦为艮为手所作”，亦备一说。邓球柏先生《校释》则说：“掾（yuàn院）：卦名。掾，连也，引申为援、助。○掾，通行本作‘  ’。掾，  ，准旁纽、旁转，同源字”。窃以为“掾”作援、助解，可备一说。 《说文》：“掾，缘也。”另《广雅·释诂四》：“缘，循也”。《吕氏春秋·本生》：“世之贵富者，其于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高诱注：“遁，流逸不能自禁也”。陈奇猷校释：“范耕研曰：‘按：遁与循、巡同。’……从流而下即是循，故知高亦读遁为循也”。《校释》：“掾，假借为缘，引申为循。”这样，“循”通“遁”，“  ”亦“遁”，故“掾”可通“   ”。当“   ”读chuán时，则写作“  ”。《集韵·仙韵》：“  ，兽走貌。或从  。”而“掾”读chuán时，又与“  ”义近。《集韵·仙韵》：“掾，陈掾，驰逐也”。即“  ”、“掾”在音同义近时，均含“遁”意。出现偏旁“  ”与“ 扌”相混也不足为怪。

四、“狗”与“  ”。邓球柏先生《校释》对帛书易经狗卦之“狗”同通行本作“  ”或“遘”没有涉及。而王宁先生《〈归藏〉卦名辨证》在考证帛书易经卦名“狗”时，描画甲骨文、金文一些字形，断言“即今之苟字”，“盖苟、狗古同字，与  同在侯部，音近而假。帛书《易之义》作  ，又作句，皆为句声字，亦在侯部，读音相近也”。但是，《汉语大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湖北辞书出版社，1990年出版）则将王宁先生所列甲、金文例字并没放在侯部“苟”字字条下，而是放在职部“  ”字字条下，条目介绍：“《说文》：‘  ，自急敕也。从羊省，从包省，从口。口犹慎言也。从羊，羊与善美同意。  ，古文，羊不省。’ /jì《广韵》纪力切，入职见。职部。/自急敕。《说文·  部》：‘   ，自急敕也。’”显而易见，“  ”非“苟”，王绍兰《段注订补》指出，  “与从  、从句之苟（古厚切）形声皆别，谊更迥殊”。况且“苟、狗古同字”也没确证。只是《古今韵会举要·有韵》收录：“狗，或作  ”。《荀子·荣辱》：“有    之勇者”。而“句（ɡōu）”通“苟（ɡǒu）”时，主要是作副词（如苟且），连词（表假设，相当于“如果”）用。余疑“狗”乃“  ”的偏旁之误，即隶书的偏旁“土”与“犭”相混淆。或言“狗”与“  ”通假。《玉篇·土部》：“  ，与垢同。”垢，ɡòu（《广韵》古厚切，上厚见。侯部）。《说文》：“垢，浊也。从土，后声”。  ，ɡòu（《广韵》古侯切，去侯见。侯部），《说文》没“  ”字，见《说文新附》：“   ，偶也。从女，后声”。可知“   ”、“遘”为后世将“垢”或“狗”误传或通假。“垢”又通“诟”。《左传·宣公十五年》：“国君含垢”。杜预注：“忍垢耻”。陆德明释文：“本或作诟”。《说文》：“诟，  诟，耻也。从言，后声。  ，诟或从句”。《左传·昭公十二年》：“子死亡有命，余不忍其  ”。杜预注：“  ，耻也”。陆德明释文：“本或作诟，同”。狗，ɡǒu（《广韵》古厚切，上厚见。侯部），《说文》：“狗，孔子曰：‘狗，叩也，叩气吠以守’。从犬，句声，”古人还将“狗”释为事失度、人失意，明顾起元《客座赘语·诠俗》：“嘲事之失度、人之失意也曰狗”。失度、失意，理当有耻辱感。这样，卦辞所云“女壮，勿用取女”，便可释为女家强大，就不要娶此家女子为妻。隐含娶强家之女会是一种耻辱；爻辞所云“  （狗或垢）其角，吝（  ），无咎”，便可释为羞辱地举起卑贱之杯，感到遗憾，（但）没有什么灾祸。注：《礼记·礼器》：“宗庙之祭，尊者举觯，卑者举角”。

五、“蘩”与“贲”。王宁先生在《〈归藏〉卦名辨证》中指出：《周易》之贲实为   ，《归藏》之分本为   ，  、  俱焚之异体字。爻辞之贲字皆当作焚解。帛书《周易》作蘩，即   字，音   ，读为棼，棼与焚古本通用。还以象释义道：“贲内卦离为火，外艮为山，为山下生火的焚烧之象”。这当备为一说。邓球柏先生《校释》引述“蚕未出时，煮蘩水浇洒，即易出”以及“古礼有公侯夫人采蘩助祭神享的要求”之例证后，断言：“编排六十四卦的作者以供祭祀的蘩草作为卦名，说明占筮同祭祀的关系非常密切”。窃疑“贲”与“  ”和“蘩”为通假字。贲，《汉语大字典》收录有8种音义。其中有读bi（《广韵》彼义切，去实邦。微部），《说文》：“贲，饰也”。孔颖达疏：“欲见火上照山，有光明文饰也”；也有读fèn（《集韵》父吻切，上吻奉，谆部），通“忿”，《集韵·吻韵》：“忿，怒也，或作贲”，又《荀子·尧问》“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梁启雄简释引刘师培曰：“贲、偾古通，偾、奋亦古通”。而“忿”，用也同“奋”，《镜花缘》第九十四回：“你当年替父报仇，忿不顾身”；也有读bān（《集韵》逋还切，平删帮），《集韵·删韵》：“  ，《说文》：‘驳文也’。或作斑，  ，古作贲”。陆德明释文：“傅氏云：贲，古斑字，文章貌”。贲，fán（《广韵》符分切，平文奉，谆部），《说文》：“  ，杂香草”。段玉裁注：“当作杂草香”。徐灏笺：“今俗语犹言  香，读扶问切之重唇音”。又通“棼”。《墨子·天志下》：“故子墨子曰：是  我者。则岂有以异是  黑白甘苦之辩者哉！”孙诒让闲诂：“顾（千里）云：‘  ，读若治丝而棼之棼，我当为义’。案：顾说是也。棼亦与纷同。《尚同》中篇云‘本无有敢纷天子之教者’，与此文略同”。蘩，fán（《广韵》附表切，平元奉。元部），《尔雅·释草》：“蘩，皤蒿”。孔颖达疏引陆玑曰：“凡艾白色为皤蒿，今白蒿春始生，及秋，香美，可生食，又可蒸”。窃疑以蘩为卦名与古人净身洁物有关。除上述采蘩奉礼祭，煮蘩催蚕生外，至今还保留艾烟驱蚊，艾绒炙病以及端午插艾避邪与制作香袋健身之习俗。所谓“杂草香”，自然包括艾蒿在内。而净身洁物同文饰亦有相通之处，《周礼·地官·封人》：“凡祭祀，饰其牛牲”。郑玄注：“饰，为刷治洁清之也”。

六、“  ”与“蛊”。邓球柏先生《校释》认为：“‘  ’ 本指   占所用工具一策的计数单位。此借为  占之代称”。且释卦、爻辞为子承父之画卦记爻  占事业的过程。还说：“  ，通行本作‘蛊’。蛊、  ，见母双声，鱼歌通转。疑后人假音篡改”。2001年第2期《周易研究》刊载廖名春《王家台秦简〈归藏〉管窥》提出。“   从固得声，‘固’为鱼部见母。《一切经音义》引《字林》云：‘蛊音固’。所以‘  ’也是‘蛊’字之借。” ɡè（《广韵》古贺切，去  见，歌部），《说文》：“  竹杖也”。《六书故·植物三》引唐本《说文》：“  ，竹杖也。今或作个，半竹也”。故《汉语大字典》释为“用于计算长条形的东西，相当于‘枚’”。唐司马贞索隐引《释名》：“竹曰  ，木曰枚”。《广韵·  韵》：“  ，凡也”。《广雅·释言》：“枚，凡也”。王念孙疏证：“《昭十二年左传》：‘南  枚  之’。杜预注云：‘不指其事，凡卜吉凶’。正义云：‘或以为凡卜吉凶，谓之雷总卜’，《（曲）礼》云：‘无雷同’，是总众之辞也。今俗语云‘枚雷’，即其义。”（“ 凡”通“泛”，“凡”有“皆”、“一切”义，故音义通）。《书·大禹漠》：“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孔颖达疏：“今人数物云一枚两枚，则枚是筹之名也。枚卜，谓从以次历申卜之。”可见，不仅仅是用于计量，原本为筹。这个筹，也不仅仅是用于卜  ，还应用于生产劳动中，后世码头工人扛包取筹恐是其遗风。对先民而言，卜  是件神圣的事，跟母亲学就不如跟父亲学的解说不一定妥切。“蛊”，ɡǔ（《广韵》公户切，上姥见。鱼部），《说文》：“蛊，腹中虫也。《春秋》传曰：‘皿虫为蛊’晦淫之所生也”。段玉裁注：“虫于饮食器中，会意”。《尔雅·释诂》：“蛊，疑也”。郭璞注：“蛊惑有贰心者皆疑之”。《玉篇·虫部》：“蛊，惑也”。《广雅·释诂三》：“蛊，事也”。王弼注：“蛊所以整治其事也”。以筹计量，似与“整治其事”有关联。故“蛊”不像是“  ”的“假音篡改”。

七、“赣”与“坎”。邓球柏先生《校释》说：“习赣：卦名，意思是学习贡献。……赣通行本作‘坎’。赣、坎，旁纽，叠韵”。且释卦、爻辞为学习贡献祭祀之礼。王宁先生《〈归藏〉卦名辨证》认为：坎卦，帛书《周易》作“赣”。赣盖  字之形误。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土部》云：“《毛诗传》曰：‘坎坎，击鼓声’。按：此谓坎坎，为     之假借字也”。坎与  古本通用，而帛书写作赣。《正字通·贝部》：“赣，《说文》本作  。” 《说文》：“  ，赐也。从贝，  省声。”赣，（一）ɡònɡ(《广韵》古送切，去送见，冬部)（二）ɡàn（《广韵》古暗切，去勘见，谈部），可见，帛书“赣”实为“ ”的假借。“  ”与“坎”不仅仅是作象声词。  ，kǎn（《广韵》苦感切，上感溪。谈部），《说文》：“  ，繇也，舞也。乐有章，从章，从  ，从  。《诗》曰：‘    舞我’”。段玉裁注：“繇当作  （与谣为古今字）。  ，徒歌也。上‘也’字衍，谣舞者，谣且舞也。”窃以为，此注上“也”非衍。应为“或歌或舞”。《广韵·感韵》：“  ，舞曲名。”《诗·小雅·伐木》：“坎坎鼓我，蹲蹲舞我。”陆德明释文：“坎坎，如字。《说文》作‘   ’，音同，云‘舞曲也’”。林义光《文源》：“三   （  即左右两  构成，再加上  ），象舞时多足迹。”张舜徽也认为，此乃三  的正反相倾，故非一人起舞。《玉篇· 部》：“  ，和悦之响也。今作坎。”《正字通·立部》：“  ，鼓声”。又“  ，乐器名，箜篌。《风俗通》作‘坎侯’”。另读kàn（《广韵》苦绀切，去勘溪），《集韵·勘韵》：“   ，击鼓也”。“  ”或“坎”前加“习”，旧时多作重复解，实际上应为习练。习坎就是习练歌舞，习练奏乐。从卦辞、爻辞看，“用缶”、“用徽  ”等，直接与奏乐、化妆有关。

八、“柰”与“泰”。邓球柏先生《校释》认为，柰，沙果；古地名。“柰”与“泰”为同源字。“‘柰’改作‘泰’，加进了改编者的价值观念”。但没讲明加进怎样的价值观念。“柰”，nái（《广韵》奴带切，去泰泥，月部），《说文》“柰，果也”。古人很尊崇柰（即今俗称花红），曹植《谢赐柰表》：“即夕殿中虎贲宣诏，赐臣等冬柰一奁”。汤显祖《牡丹亭·道   》：“奉香供果珍李柰，把斋素也是菜重芥姜。”又指茉莉或茉莉花。宋庠《庄献太后挽词》：“灾生织女柰，魂断濯龙车”。徐珂《清稗类抄·植物类》：“茉莉为常绿灌木……北土曰柰。《晋书》：‘都人簪柰花，为织女带孝’，即此”。可见，无论指果，无论指花，都是高贵的赏赐与敬神的佳品，与祈求安泰是一致的。“泰”，tai（《广韵》他盖切，去泰透，月部），《说文》：“泰，滑也。从廾，从水，大声。  ，古文泰”。《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潜夫论·慎微》：“政教积德，必致安泰之福”。“柰”通“奈”，《广韵·泰韵》：“奈，本亦作柰”。“奈”与泰之古文“  ”形近。

九、“林”与“临”。邓球柏先生《校释》认为：“林，卦名。本指山林，借为林麓、林衡等掌管山林的职官”。且卦、爻辞解为育林、护林、巡林等。廖名春先生《王家台秦简〈归藏〉管窥》提出临卦“帛书《易经》作林，显然是借字，因为传本《归藏》作林祸，‘祸’如果不误的话，‘林祸’应该读作‘临祸’，而秦简《归藏》作临，正印证了今本《周易》的正确”。窃以为“林”不全是“临”的借字。临，lín（《广韵》力寻切，平侵来，侵部），《说文》：“临，监临也”。林义光《文源》：“品众物也，象人俯视众物之形”。基本义为察视，居上视下。《尔雅·释诂下》：“临，视也”。郭璞注：“谓察视也”。《正字通·臣部》：“临，自上临下也”。《诗·大雅·大明》：“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引中申统治、治理。《书·大禹谟》：“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管子·八观》：“置法出令，临众用民”。林，lín（《广韵》力寻切，平侵来，侵部），《说文》：“林，平土有丛木曰林”。王筠释例：“林从二木，非云止有二木也，取木与木连属不绝之意也”。泛指人或事物的会聚、汇集处。徐灏《说文解字注笺·林部》：“林，丛木为林，引申之，凡物材所聚皆曰林也”。再引申为众，为君。王念孙疏证：“《周语》‘林钟，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肃纯恪也’。韦昭注云：‘林，众也，言万物众盛也’。《白虎通义》云：六月谓之林钟何？林者，众也，万物成熟，种类众多也。《尔雅·释诂》：“林，君也”。邢  疏：“皆天子诸侯南面之君异称也。”《诗·小雅·宾之初筵》：“百礼既至，有壬有林”。毛传：“壬，大；林，君也”。孔颖达疏：“既至，外来之辞，则君为诸侯之君”。可见，“林”亦指君王；“临”亦指君王居上临下。在这个意义上，二者是相通的。

十、“钦”与“咸”。邓球柏先生《校释》认为：“钦：卦名。钦借为砍”。“孔氏《传》皆以敬释钦。疑当以刑罚释钦。钦字在此卦中似当作为刑罚手段砍杀来理解”。“钦，通行本作‘咸’。《归藏易》‘咸’作诚（咸），又有‘钦’卦。钦、咸，旁纽、叠韵。朱星以为‘咸’字是‘砍’的古文，训为杀。《音义》‘咸，如字。《彖》云：感也’”。王宁先生《辩证》也说，咸卦“帛书《周易》作钦，钦、咸古音同侵部，音近而假”。咸，xián（《广韵》胡谗切，平咸匣。侵部），《说文》：“咸，皆也，悉也。”通“ 咸（xián）”，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临部》：“咸，假借为   ”。《书·无逸》：“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咸，读为咸。《说文》‘ 咸，和也’。咸和即 咸和。”《荀子·大略》：“《易》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又《广雅·释诂》：“ 咸，调也。”《广雅·释言》：“ 咸，            也”。王念孙疏证：“皆调戏也”。钦，qīn（《广韵》去金切，平侵溪。侵部），《说文》：“钦，欠貌”。段玉裁注：“凡气不足而后欠钦者，倦而张口之貌也”。徐灏《说文解字注笺·欠部》：“钦，戴氏侗曰：‘屏气钦敛之貌’，引之为钦敬”。后世为对皇帝所行之事的敬称。《正字通·欠部》：“钦，御音曰钦敕，御史曰钦命，俗曰钦差”。又读作qìn，李翊《俗呼小录》：“按谓之钦，去声”。即今“揿”字。《说文》：“按，下也”。段玉裁注：“以手抑之使下也”。《字汇·手部》：“按，抚也”。从卦、爻辞所述内容看，近乎抢亲习俗（云南有的少数民族至今尚有抢亲孓遗）。后来由于这个习俗淡化，并将“钦”作为尊王的敬辞，于是，“钦”改为“咸”顺理成章。况且，“钦敬”与“咸和”，抢亲与调戏也有某种相通之处。

上述这些卦名异字解其相通的讨论，至少告诉我们两点：一是卦名的变更为具象到抽象之使然像“狗”改“  ”、“蘩”改“贲”、“柰”改“泰”，改后，更具有概括意义，这也证明帛书本比通行本更接近原始易经；二是卦名的变更为社会进步之使然，像“林”改“临”、“钦”改“咸”，有意无意留下历史跨越的痕迹。

                     　　　　　　　　　　　（作者单位：武汉老年大学）

载《恒道》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