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
本书写成于1994年，由于经济原因未能及时出版。四年来,学木界对于易图问题又给予了相当的注意。拙作所考出的问题也得到了更多人的理解和承认,并且传至海外日、韩等国,亦引起了相当注意。至于国内,则有把拙作所考《周氏太极图》渊源视为“定论”者,定论与否,不过是朋友厚爱,然自拙作问世之后,不少著作在论及《周氏太极图》时不再提及传自陈抟、来自道教云云，也是事实。这是鄙人所高兴、所企盼的。
自周氏没世之后不久,即有关于他的《太极图》渊源的种种传说,由宋至明这数百年中,人们之所以不信这种种传说,不单是由于朱熹的论定，而是传说之证据不足为据。清初至今数百年间,人们之所以相信《周氏太极图》来自道教、来自陈抟,主要是由于毛奇龄氏提供了所谓“真赃实据”，使入不能不信。于是数百年来,《周氏太极图》源于陈抟、源于道教,就被视为定论。然而笔者的劳作发现,所谓“真赃实据”不过是伪证,虽然不是毛氏有意作伪,而是未能考清,但此据之不足据是明明白白的。这“真赃实据”既不足据,来自道教云云也当不足为凭。加之拙作又找到大量道教改造周图的真凭实据,于是学界才有不少人接受了笔者的考证。
然而数百年来,《周氏太极图》源于道教、源于陈抟之说入人已深,要人一时不信此说,并且又要承认道教此类丹图倒是源于周图，其难度可想而何,于是近年来又有不少为《周氏太极图》源于道教、陈抟说辩护者。这些论辩文章除了重复老的论据之外,又提出了新的论据。重复老话、或主要是重复老话者,本书的考证已经作了回答,而对于新的证据,则需要在此处作些分析。
第一个新证据见于束景南教授《太易图与太极图》一文,发表于《东南文化》杂志1994年第一期。该文承认,毛奇龄的证据是不足据的,道教改造周图也是事实。然而该文提出新证据说,《周氏太极图》源于唐代一行的《太易图》》。《太易图》形状如何?一行氏未能传留下来,于是束教授代为画出,其形像与《周氏太极图》相类,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查阅。在束教授看来,这自然是他的新发现,不过在笔者看来,这图形只能说是束教授自已的创造，是不能作为《周氏太极图》来源的。
其他新证据集中于林忠军教授新著《象数易学发展史》第二卷(齐鲁书社,1998年版)。其一是祝亚平说,《上方大洞真元妙经图》(《经图》)之文字“出于宋入之手”,“而图却是原来就有的,在真元道中流传已久”。然而祝未能举出确凿如毛奇龄氏之“真赃实据”者。实则《经图》中之《虚无自然之图》,不过是转载刘牧五十五图之第一《太极图》而已。刘牧之《太极图》表现的是太极含阴阳,太极为一圆圈,阴阳则用黑白相间之点表示,与他创造其他五十四图思想一致,而《经图》转抄,则将黑白相间至少一处抄错,成三白相连,其抄袭之迹显然。而《经图》中之《道妙恍惚之图》不过是抄自《六经图》之“旧有此图”。此图又被此后儒书多次转抄,视为对太极、两仪、至四象、八卦之图解,八卦顺序仍然是所谓后天顺序。而《经图》所抄,仅仅改“气”为“黑”,以适应道教需要,其抄袭之迹也掩饰不住。其他数图,其来源也不会相差多少,说它们是道教作品,且流传已久,需要有可靠的证据才能使入相信,不能单靠推论。
祝亚平举出的唯一证据,就是《云笈七签》所载《真元妙道修真历验钞》中之《还丹五行功论图》,认为“后世真元道人将其抽象化”,作成“太极先天之图”’,经陈抟传给周敦颐,成“太极图”。实则仍是毛奇龄氏旧说，算不上新的证据。
毛奇龄氏认《真元品》(实是《真元图》)中《太极先天之图》是《周氏太极图》前身,二图的确非常相似。至于《还丹五行功论图》与《周氏太极图》可说是全不相类。其图中间应是个炼丹术士人像,周围则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象,加上卦爻符号及文字标识等等。也有人把此图作为《周氏太极图》的前身,大约因其相差太远,所以祝亚平认为中间经过了真无道人的抽象过程。至于笔者,则收集了数百幅此类丹图,载于《周易图说总汇》，目的是想让入们了解,道士们作丹图是如何思路?如果有人非要相信此类图就是《周氏太极图》的前身,则只好各听其便。
顺便指出,祝亚平《道家文化与科学》一书,其图5与图7，图6与图8,大约由于排版的原因,所标舛误,极易使人误认为《真元妙道修真历验钞》图果然是周图前身。
此外,祝亚平也认为,《真无品》序言中有“世民"二字,不是唐明皇之作。然历代认《真元品》为唐代作品、连带认《真元图》也是唐代作品的根据,就是这个序言,祝否认了这个根据,却还认二者都是唐代作品。
其二是所谓周子《读英真君丹诀》诗。余敦康教授认为,周敦颐所读的《英真君丹诀》即是《道藏》中署名陈抟注的《阴真君还丹歌注》,林忠军教授则据此认为“其‘太极图’源于道家陈抟而成应是事实”。然而周敦颐一生,读书多矣,难以因为周读过陈注丹诀(且不论真伪),就断定其图源于道家。且其《太极图说》洋洋数百言,明称是解“大《易》宗旨”,即是单论思想来源,这也是比读丹诀一诗有力百倍的显证。况且我们所讨论的,是“图”从何来?即图究竟是谁画的?即使周果然敬佩陈抟得阴阳造化之几,也不能说明图就是来自陈抟。要说明图来自陈抟和道家,需要有如毛奇龄氏所说的“真赃实据",至少是类似一些的证据。
据王卡所考,所谓“希夷’’,为道书中常见术语,用指陈抟倒不常见。且《阴真君丹诀》是存在的,讲外丹;而现存《阴真君还丹歌注》讲内丹，不相类。此书是否陈抟所注尚大有疑问.说是周敦颐所读之书就更加根据不足,以此作为《周氏太极图》源于陈抟的恨据,也就难以成立。(见:王卡《平都山道教史迹》，载《世界宗教研究》,1995年第三期。)
属于林忠军教授所提供的新证据,主要是《上方大洞真元妙经品》(《经品》)前的《唐明皇御制序》》。拙作曾经指出该序有“欲世民……”云云,听以序言当系后入伪托。林忠军教授认为,《道藏》编于明代,所以文字当是后入所改。且举李鼎柞《周易集解》不避“隆基’’,而唐明皇的《御注道德真经》也不避“渊"字等等,“以此类椎’’,不能因为序文中有“世民”二字就否认其真实性。刘大钧教授在为该书所写的序言中大段摘引了论避讳的文字,认为林的考证“扎实有据”。“扎实有据”果然,只是不可以此类推。因为古代避讳原则有“诗书不讳,临文不讳‘(《礼记.曲礼》),郑玄注谓“为其失事正”,孔颍达疏引何胤道:“诗书谓教学时也,临文谓礼执文行_多时也。’’并说：此时若讳“则并失事正”。《周易》、《老子》对于唐代,都属于经的一类，林所引证据,属于“诗书不讳"之类,所以不可以此类推的。如果发现唐明皇其他文章中不避世民之讳,才好以此类推。希望林忠军教授能有新的发现,以便把对《周氏太极图》渊源问题的研究再向前推进一步。
其他新的证据和说法可能还有一些,但据笔者所料,难以再有如毛奇龄氏所说的“真赃实据’’者。而如此众多之“证据’’,有说来自道教,有说来自佛教,有说《真无品》之《太极先天之图》是“真赃实据’’,有说来自道教之《无极图》》,有说来自一行的《大易图》,甚至有说来自葛长庚者。如此多的证据,互相矛盾，相互排斥,倒是足以说明,这些证据其实都是不可信的。
笔者曾查出从南宋起,道教改《周氏太极图》为丹图、为《无极图》之大量证据,如果道教、陈抟果有此图,这些道士为何不径直引用自家所造,而要说是改造周图而来?可惜上述著作，多回避了此一问题。
宋朝至今,人们如此纷纷,要找到《周氏太极图》源于道教的证据,其源盖在于朱震说了那段话。然而朱震所说,是赞扬陈抟接续了儒家易学道统,使汉代以后不传的孔门绝学得以复兴，而人们从中得出的结论却是;朱震说的是《周氏太极图》源于道教。朱震倘能重起,不知将有何话说!
是为后记。
笔者 1998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