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
一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本书乃是“承师命”的著作。我读硕士和博士,导师都是任继愈先生。然而我读硕士时,曾听过张岱年先生的课,时达一年之久。两次学位论文答辩,主持者都是张岱年先生。博士论文答辩完毕,任继愈先生即席讲话,说我两次论文答辩均是张先生主持,乃是一种缘分,他希望我记住这种缘分。平素,张先生对我也多有教诲和帮助,在我心目中,张先生也是我的导师。
1990年春,我因事拜访张岱年先生,并谈及我对《周氏太极图》的渊源有点小发现,先生颇为关注,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并说他自己对黄宗炎的说法也颇为怀疑。1992年底,我的《话说太极图》出版,即托人带给张先生一本。几天以后,收到张先生的回信,对书中关于《太极图》的考证颇为赞赏,同时也指出,《话说太极图》是用通俗文体写的,然而《太极图》源流是个学术问题,宜用学术文体,再写个学术本出来。并说要亲自为此书作序。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迟迟未能动笔。1993年夏,美芝灵国际易学研究院成立。在成立大会上,张先生又问及本书的写字情况,并“责令”他的学生、也是我的老友德有出版此书。我理解德有的难处,也深为先生的关注所感动。时光又过了将近一年,学事繁杂,人事蹉跎,今日才得拿起笔来,撰写这部“承师命”的著作,上以回复师命,下以偿还我自认为所欠的学术之责。
二
有人撰文,呼吁不要把论文拉长成为专著,意见是非常对的。进而言:现代社会,书、文那么多,怎读得过来!只说出你的结论就行了。于是有许多'‘文摘’’,使人一目可了然许多事情。
然而学木之所以为学木,其生命或本质就在于证明。可以说,没有证明,就没有学术,也就是没有科学。有个非常知名的人说过,马克思主义就那么几条!但他没有认真想一想,为了那么几条,马克思倾毕生的精力去进行论证。单从做学问的角度,马克思作《资本论》,应是一切学者都应以之为样板的。中国古代尚简约,许多书往往不论证。“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至于为什么?那要你自己去领会,孔子是不作论证的。后来孔子成了圣人,就更不必论证,他说了结论,别人只须照着做就是了。然而有些事,不做论证,后人就不知如何做。比如《九章箅术》,它出了题,却只说答案,而不告诉你解题方法,这一点就常使后人、特别是今天的数学家们大伤脑筋。古代数学家们也知道仅仅说出答案还不行,所以为《九章算术》作了许多注。不过他们自己的发明,却也常常是只说结论,而不留下他们得出结论的过程,今天的数学家们又往往不得不为他们补上这些过程。当然,也不是说中国古人就不作论证。比如王充的《论衡》,就是一部充分论证的著作,而类似的著作也非《论衡》一部。这里只不过是举例说明不作论证的缺点罢了。
或许是面对的对象不同,在这一点上,欧几里得几何就高明得多。除几条公理外,任何定理(也就是结论),都必须加以论证才能成立。难怪爱因斯坦等大科学家说,赖有欧氏几何,才有欧洲近代科学。此话是否过分,姑且不论,那认为只有经过论证的结论才是科学结论,这样的见解却实在高明。
正因为高明,所以被我们学得。我们现行的教育制度,至少从中学开始,数学老师就教孩子们论证。那些几何习题,答案都是有的,缺的就是那得出答案的过程。每一个读过初中的人都会知道,要补上这个过程是多么困难!即使代数,老师对于得出答案的过程也特别重视,即使答案错了,只要过程对,判卷时也会给一些分数。从这里,一点一滴地培养着孩子们注重论证的科学精神。
然而这些年来,注重论证的科学精神却被许多大人遗忘了。特别在《周易》研究这个领域,无根据的空言、大言真是层出不穷。“《周易》八卦是天外来客教给周文王的”,是这些无稽之谈中尤为突出者。谈而可以无稽,就难免玄之又玄,空言、大言的迭出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科学的自由如果成为可以胡说的自由,那人类可就要遭难了。
在易图学领域,无稽之谈从来就多,如果人们能够要求那些提供结论的人同时也提供证据,要求论证,一定会使中国历代学者节省好多好多的精力。在这里,我赞成在学界已经很出名的一句话;拿证据来!
当然,证据并不能就保证结论的正确。有片面的证据,甚至有伪证,但是要求证据,毕竟是给那些无稽之谈的出世设置了一道障碍。
本书是一部考证性的著作,其结论,或许三五句话就能说完。
但要保证结论正确,并为人接受,就必须拿出证据,迸行论证。本书和《话说太极图》的不同,就在于它将尽量地摆出证据,迸行论证。
三
人说校书如扫落叶,每一次都不可能把错字校完。考据也往往如此。《话说太极图》比起我此前所写的有关易图的文字,是又发现了杨甲《六经图》中所载的《周氏太极图》》。《话说太极图》出版以后,又发现章潢也把《阴阳鱼太极图》叫做“古太极图’’,并放在他那卷秩浩繁的《图书编》之首,备加赞扬。
我自己觉得,《话说太极图》出版以后,我在易图考据方面的最重要进展,是发现朱震其实并未说过《周氏太极图》源于陈抟。此事也使我自己非常震惊。这些结论和证据,这次都要在书中摆出来。其他还有一些,不再一一列举了。
四
考辨易图的价值和意义,不只在于一个方面。据说我的一位老友在某次宋明理学讨论会上,举出当前宋明理学研究的三大问题,其中之一,就是《周氏太极图》的源流问题。至于在易学和道教研究方面,其意义自不待言。
有位四川读者来信说,读了我对《阴阳鱼图》的考证,觉得“目前气功学界频频发表的太极图史的说法”全得重写。读者或许言之过甚,但目前关于易图的说法的确是无稽之谈太多,动辄“揭开河图之秘”,类似的大言实在不能相信。本书的奢望,是在于指出这些易图的渊源、本义。当有人借易图作无稽之谈时,人们能知道其所谈为无稽,也就够了。
五
易图的数量,据有人估计,到明末清初,已经数以千计。不过广有影响因而非常重要的易图却仍是三大类:《河图》、《洛书》类,《先天图》类,《太极图》类。《太极图》中,重要的也仅是《周氏太极图》和《阴阳鱼太极图》。本书所考,只限于这些重要的。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三日于北京南方庄李杨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