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概论《中庸》
大道之发源,中而已矣。人事之全善,庸而已矣。庸者中之用,中者庸之体。体用兼赅,斯为大道中之真宰,人事中之万能。试观天地之大,万物之繁,人事之杂,其所以并存并理而不相乱者,子孰为之主宰耶?无他,中宰之也。换言之,即道也。
缘此道本天之至理,浑浑沦沦,一无极也。无极而太极,阴阳所由判焉,天地所由辟焉。阴阳判而天地辟。此万事万物之所由生也。夫道之不测,奚以加焉。究其极,一理而已矣。理宰乎气,气之变化,皆理之变化也。孔子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天地变化,草木蕃。欲知变化之道者,不可不知理之变化,欲知理之变化,非研究《中庸》之道,践中庸之行,又何能知之。
自周室既衰,圣化凌夷,天生孔子,以道济世,世莫能宗,亦已矣。而邪说暴行,又有每况愈下之势。子思子有鉴于此,深恐大道沦废,后起无资,乃继承祖德,本天理之正,极人伦庶物之常,作此一书,以阐明大道。
今世人昧厥性,丧厥德,不知慎独,不畏天命,由微至著,积小至大,将不至倾复灭身不止。此孔子所以有“民鲜能久矣”之叹也。顾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天不欲牖觉斯民于子思子之时,而犹爱其道于群言淆乱之日。数千年来,一天地闭贤人隐之运会焉。当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大道宏开之机会已到,《中庸》之道,庶几其行矣乎。夫人为万物之灵,皆受天之命而成性。存乎其性,即天之命。天之命,人之性,一而二,二而一也。一者何?天也,理也万物莫不统于天,莫不赖于人。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即本此中以率性而行,推诸万事万物咸宜,考诸往古来今不谬,斯为万世之达道也。《中庸》云乎哉,中者,天下之大本;庸者,天下之大用。故君子之道由慎独而一之,极之于“无声无臭”,以全天命之本然。则致其中而立天下之大本。此万殊所以归于一。再本慎独而发之,极之乎万事万物,而有以协人物至当之性,则致其和而尽达道之量,此一本所以散为万殊。诚能致中致和,则静极而得天命之自然。动极而得率性之至当,天地以位,万物以育。《中庸》能事毕,而《中庸》之分量,犹未尽也。信道弘德之君当不河汉斯言。
───《道德学志》
2、天命之《中庸》
《中庸》为大道之精粹,天人合一之文章,人人皆知是子思所作。何以始终无子思之名?不如《论语》“子曰”,或如“孟子曰”,冠于各章之首,何故?盖子思子原不能臆造而作《中庸》。因大道将隐,天特假手子思以成此书,以彰祖德,以明大道。且子思又未开坛设教,无师位之责,虽成《中庸》,是钦承天命,故不敢自称其名。虽说孟子是子思所传,乃是私传。故孟子亦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盖亦可想见矣。
子思作《中庸》,本是奉承天命,敬重天命,其性灵与天命相贯,故开腔说天命。其意谓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即先天之真性也。我就此真性之流露,遵循率从,以重天命,而立天道。本性道而立人道,斯谓之大道。然天道、性道、人道,各有不齐,必修治之,去粗留精,存纯除驳,乃可垂教后世,则何莫由斯道也。
是道也,所以生天地人物也,天地之所以恒久不已,人物之所以各遂其生,皆道主持之。是天地人物须臾之顷,未尝脱离乎道焉。然人终身由之而不知,最易背叛于道而为非道之事。故君子之人,知道之不可离,尤知道之最易离,则于不睹不闻之地,时加戒慎恐惧。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君子何以如是修省,反复其道?盖知人禀道而生,凡有动作即含系道中,勿谓隐而难知,无时不有,在在皆见而发皇。勿谓微而难见,天物不具,处处皆显而彰明。如人藏其心,不可测度。怀善怀恶,即便形于面色,故君子慎其独也。但此独字,非独居个人之谓独,是人人固有即秉彝之良,天命之性也。至尊无对,有一无二。慎独者,是保全此独,不自欺。故慎字竖心从真而取义也。言行坐卧放心于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建中其间,故一发挥于外,即是中节,皆得人情之正,无有乖戾之情、故谓之和。和者中之发华也。非中无以见和;非和无以显中。中为天下之大本也。知用中则知其损益。损益者,天之道也。执天之道,以制人之情,则时措咸宜,相安于荡荡平平。故和为天下之达道。达则旁通无不宜,放之四海而皆准,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凶吉。如是有不位天地育万物哉?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人心顺,天心安,物道成,皆由此中和之所致。故曰中和之道,卷之在一心。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中庸》谓之参赞天地之化育,即是尽性以还天之命也。
───《道德学志》
3、天人一贯之中庸
《中庸》一书,自来儒者皆谓之为天人一贯之学,究竟中庸之道,天与人如何一贯,观诸家之解释尚未足为后学之指南,即如程子释云“不偏之谓中,不易之为庸”。若果以不偏为中,则必执中天权,乌能时中。以不易为庸,则是执柯以伐柯,何有庸德。所以解经不达先圣立言之本旨,不可以著书立说,不达立言本旨者,不可以解释圣经。况《中庸》一书,包含万有,逐章皆藏性与天道在内,岂俗眼凡心所能释其底蕴哉。
顾何以谓之中庸?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谓之中。易所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是也,含弘光大,而品物咸亨谓之庸。易所谓至哉坤元,万物资生是也。故中即大道,庸即至德。中庸二字,即道德合一也。故孔子赞美之曰:“中庸其至矣乎。”又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孔子慨其难能者,因人落后天,被情欲纷扰,则天人隔绝,故云不可能也。如欲能之,必当以心中之中,下而合身中之中,上合天地之中,随时、随地、随人、随事,无异以平量物,天针对地针,不爽毫厘,如是方为中庸,方算天人一贯。无如智愚贤否不齐,不是过之即是不及,总不能恰合天道,实践庸德,完其先天一贯之本来。究其所以然者,实由于不知天命也。故子思作《中庸》,开宗明义,即以天命冠于首,俾后之学人,欲得中庸天人一贯,必先知天命,而顺受之也。
夫所谓天命者果系何物?即西人所谓肇造天地人物之真主宰。回教谓真主、释迦谓佛、道家谓之元始一气。然此天命,又为人人所各具足,即秉彝之良,天赋之理。若良心一坏,即失去本来真性而违丧天命,由此生出种种苦恼,“自作孽不可逭也”。君子“畏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人能知道天命,即得中庸天人一贯之实境矣。
何谓“天命之谓性”?天之道浑然无间,流行不息而万物滋生,凡物之性皆天命也。故曰天命之谓性。性何由而率,即在素位而行,言行动静,不欺自己,不背天命,即是率性。即是道。
修道,是修治其障道之物也。如明镜被尘所封必须擦拭修治,使人有所法守。故曰“修道之谓教”。
“天命之谓性”一句,由先天说至后天,无极而太极也。“率性之谓道”一句,由后天说至先天,太极而无极也。“修道之为教”一句,道德合一也。
何以征之?庄子云: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既云修道,非通于天地乎?既云教矣,非行于万物乎?故此三句为全部中庸之纲领,天人一贯之真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即孔子所谓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如是,颠沛必如是。尧舜禹之允执其中,颜子之拳拳服膺而弗失,随时与中不离,天人一气,上乘法之教也。是故群君子戒慎其所不睹,恐惧其所不闻,乃率性之功用。虽云不睹不闻,而我之心善心恶,纵人不知,己必知之,道亦知之,故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曾子云:“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惟恐与中相离,天人隔绝也。中乘法之教也。其次则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守之以中,内而能中,发而皆中节。外而能和,亦合天人一贯之道。下乘法之教也。约而言之,完全中道者,自能内外合一,时措咸宜。盖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天地万物皆由中生,故曰大本。本立而道生。用之于外,自然得和。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故有子云:“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致中和,即本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举而行之,扩而充之,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可以位天地,育万物。是天地万物且赖我而生存,《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斯乃中庸之极诣矣。
───《道德学志》
4、至平至常之《中庸》
凡天地间至平至常之事,即有至神至妙之理存焉。试仰观于天,日月星辰系焉;俯察于地,飞潜动植生焉。再观人类,五官百骸具焉,人皆以为至平至常。究其所以,日月星辰何以能光明灿烂?人之凡躯何以动作行走?其中皆有一个至神至妙之道在焉。斯道为何?天地之元气,人物之经纶,即中庸之大道也。君之道在仁;臣之道在忠;父子之道在慈孝;昆弟之道在友恭,朋友之道在信义。此五义人人能知之,人人能行之,以为至平至常也,然究其广大精微,又为天下之达道,人道之终始,天地赖此,万物赖此。有则安,无则乱。其神妙莫测,又非可以言喻者。故曰“夫妇之不肖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不知不能者,即中道之神妙莫测也。能知能行者,即庸道之至平至常也。苟无至神至妙之中道,必无至平至常之庸道。何也?中道为体,庸道为用。体用不可须臾或离。如人之躯壳与性灵然,阴阳相扣不可偏废。此中庸之所以至平至常而含至神至妙者以此也。
今试以中庸首章言之,开首即言“天命之谓性”,人既受天之命而成性,则道不在天而在人,人能率其性,充其本然之善,即谓之道。本其道而修饰之,光辉之,时措咸宜,为天下法,是谓之教。观此首章三句,由无性之始,而说出有性,由性而说出道,由道而说出教;其间命、率、修三字,为全部中庸之所由作;性、道、教三字,为全部中庸之所由成;先后一贯,包罗万有。由至神至妙说出至平至常,又由至平至常说回至神至妙。何以见之?由命而性,至神至妙也。由道而教,至平至常也。首章结以“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全书结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始以天,终以天,一本万殊,万殊一本,可谓神妙之极矣。子思子立如是之妙言妙语,暗藏位育之大经大法,而天下后世之不识,不亦难哉。
当今欧战方殷,群雄角逐,苟欲挽此狂澜,复还乾坤本位,舍中庸之道不可以为功,盖中庸之道,大有大用,小有小用,方正圆道,随机达变。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天人性道一以贯之,苟用之今世,犹解倒悬,事半功倍,不劳而获。所谓位天地,育万物,子思子之言,诚哉是矣。
───《道德学志》
5、慎独之《中庸》
《中庸》一书,本是先天真元之气,万古不磨之道。故开首即言“天命之谓性”,末言“无声无臭”。包含人道、性道、天道。为万教之精粹,大道之体用。
何为天命?天地人物之真主宰也。万物无天命不生,无天命不成。人则秉天命之完全,以为己之性,至善无恶即天之命而人之性也。能循其本性自然而为之,无过亦无不及,至当恰好,是由性而道也,故曰“率性之谓道”。因人落后天,失了本来之善,故圣人即本率性之道而修之,然后征诸庶民,使人人皆在化育之中,得安其所,而遂其生成。即是仁思溥洽,而教天下也。但人心为恶易,为善难。苟非有拳拳服膺之实功不可,何也?因道在身中,为灵魂所附依,苟或不慎,即失之。故子思子说出: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即非道。
是故君子于不睹不闻之间,犹戒慎恐惧。所以畏天保道而自重者也。人皆以隐微之处,为人所不知,可以放恣。殊不最隐者即是最见,最微者即是最显。因性道所在,至广至大,为一切有形有象之主宰。故慎独之功独推君子也。君子蕴道于己,故喜怒哀乐未发之先而中道常存。此中,即儒门允执厥中之中;佛家空中之中;老子抱一守中之中。常常服膺弗失,涵养太和。
夫人为天地之心,万物之灵。始则天生万物以养人,即是天地位我,万物育我。人能致中致和以位天地,以育万物,报天地生成之恩,乃完成为人之本分。适此舟车所至,人力所通之时代,中庸之道将行,讵特子思子述作之幸,亦即我等之幸,天下人之幸也。
───《道德学志》
6、君子之《中庸》
中庸二字不始于子思,孔子早已发挥。子思不过重而申之,集而成之。夫中道本始于尧舜禹授受相传之道,孔子祖述尧舜,集群圣之大成,扩充人道进化之阶段而加以庸字者,示人以中道为用也。故子思作中庸时,引孔子之言以为证,直书“仲尼曰:君子中庸……”。然子思于孔子,祖孙也,呼仲尼者,代天命而宣言也。
君子,即有信用之人,有常道之人。由五常而发出三纲八德,即为君子中庸。其人欲尽净,天真流露,涵育浑全,无所不统。笃实光辉,无所不通。故能事事合中,处处合中。宜古宜今。宜中宜外,无所不宜,无所不中。故曰时中。
小人即无常道之人,与中庸背道而驰,故曰反中庸。其实,小人未尝无有中,未尝不知庸。不过无有慎独之功,任情而发,失却本真,放僻邪侈,无所不为,岂复有忌惮之心。
然,中庸之为道也,至大至刚,至神至妙,故孔子亦尝赞美之曰:中庸其至矣乎。
……
然中庸之道,虽精粹纯一,却又至平至常,所以不能行于世者,盖有故也。原民之秉赋而言,有天资优秀者,却自恃聪明,未能潜心探索,反以道为平常而轻忽之,故无以致中;有愚鲁迟钝者,少敏捷而不知通权达变,故无以致和;此其所以不行也。然道本赖贤才出而阐明之,而贤才之人身体力行矜持太严。不肖之人自甘暴弃,以为神妙难企,此其所以不明也。此二者,有过与不及之弊,皆则未知中庸之道至神至妙而实至平至常。犹人日食三餐,鲜能知其味之淡泊,恰适于养生充饥也。
由是观之,智贤之识见,本可以企于道,而又出乎道之范围;愚不肖又难参悟道之底蕴得其全貌,均难以实现行道明道之愿。孔子叹道之不行,而分出“过”与“不及”两等人,即暗藏道存师儒之微义在焉。当时,周室虽衰,犹有一二圣人贤者,讲道在野,一班文人学士何莫闻斯道也。无如“智者过之,愚者不及”。观孔子“道其不行矣夫”之叹,即知当时天道人事两相背驰,而道之不行,已决言于“矣夫”二字之表。天道不开,虽有圣人兴起,其亦云何?故孔子云: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
───《道德学志》
7、大智择善之《中庸》
世上之人,智愚不等。须知智而无仁则为狡猾之智、小人之智。智之所及,小则酿灾招损,大则杀身丧邦。倒不如愚而无智之人安分守己,少造罪恶。所以,智仁勇兼全才是天下之达德,即是大智。有此大智,方可行道,孔子以大智许人,惟举舜一人。
夫舜之大智,究于何处见之?书曰:若稽古帝舜,重华协于帝。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固其大智之发皇,仍非其大智之真相。考其究竟,实在“好问而好察迩言”。孟子曰: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乐取于人以为善。至其隐恶扬善,即为大智中之美德。其间有“用中”之功夫,中如戥平。以戥平衡善恶,隐之扬之,实所以开进贤之路,而集思广益也。每有为政者,自以为位居人上,作福作威,任意责人,有功不赏,有善不扬,皆不得谓之中,“用中”者,须如戥平之权物,执其两端,使其天针对地针。无太过,亦无不及。然后用之于民,而民无不服。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即用中之效也。此中字,为圣学之心传,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能执此中,能用此中,即是大智。大智者,先天之真智,性分中所流露而出者也。苟无此智,虽“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而况行中庸之道哉。
世间之人,皆自以为聪明,可以超乎万人之上,殊不知行奸弄巧之流,尽是鬼聪明,其聪明用事者善恶不分。如声然狗马,人皆知其为丧志之媒也。名缰利锁,人皆知其为牢笼之具也。何以熙熙而来,攘攘而往,涉足其间,争先恐后者比比也。以希贤希圣之精神,而用于造恶为身之渊数,“纳诸罟获陷阱之中”,而莫知避之。即有一二趋吉避凶之士择乎中庸,又往往无深识远虑而不能期月守。由此观之,可见道之不明不行,实因无大智之人。故孔子举闻一知十有大智之颜子,以为择中庸者法。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果然好学如颜子,久之自然义精仁熟,造到三月不违仁的地步,又何至不能期月守哉。无如世人,既无帝舜之大智,又无颜子之聪明,或日用而不知,或知之而弗行。故君子之道鲜矣。
───《道德学志》
8、好问好察之《中庸》
孔子称舜之大智,特恐世人误解,以为特有天 之聪,生而知之也。因真正大智,还是虚心下人,勤学敬事得来,故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好问句,足见其虚心下人,不自矜满。好察句,足见其勤学敬事,随处留心,即如孔子之入太庙“每事问”。孔子之不耻下问,孔明之集思广益,悉斯义焉。盖好问则多闻世事之是非,好察则能得事物之真相,必先由此用功,方能明于庶务,察于人伦,晓然于善恶之分际,不至为是非所摇夺。又从而隐人之恶,扬人之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能知用中,即有明明德之实功,方为大智。故此章书着眼处即在“好问”、“好察”、“用中”、三句。好问好察即是成己之学,内圣之道。用中于民即是成人之学,外王之道。舜之所以成其大舜者在此,即其无为而治者亦在此。故结之曰:“其斯以为舜乎。”奈世人自恃聪明,凡事不肯虚心问人,自以为无人可及。且于亲近之言,毫不用心详察,往往为一面之词所煽惑,是非颠倒,善恶不分,无执两用中权衡悉当之主宰力,反以作伪为能,百般营谋。事或有成,终必败露,或杀身亡家,或身败名裂,无异于“驱而纳罟获陷阱之中”。此纯是情欲用事,识神作主,人心有权,道心无权,聪明反被聪明误,岂不哀哉。
后一段“人皆曰予知”,是中智。中智者,亦知本天理,顺人情。但有时见事不能透彻,或信力不坚而废中道,故曰“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故此“舜其”与“予知”两章书,指出中庸之道在大智,大智必随时合中,若只小有才智而自矜自恃,于中道适得其反,一反一正,昭然若揭矣。
颜子之拳拳服膺,舜之好问好察,执两用中,内圣外王,斯乃完成大智之分量焉。
颜回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盖以其大智相若也。
───《道德学志》
9、自强之《中庸》
“可均”章言“中庸不可能也”。孔子欲人坚恒其德以能之。故以“子路问强”发明自强之道。夫人之性,本天之所赋,刚健中正,纯粹至精,可以统万事万理而一之者也。中庸本是至平至常之道,岂不可能哉。不过人落后天拘于气而蔽于物,于是,固有之良知良能渐渐失去,所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今者,大道之机缄已启,苟能执定自强之志,打破情欲之私,去寻中庸中道,则无事非中,无事非庸,何难之有?
盖自强者,天之道也,强之者,人之道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即是体天之道而强之者也。强而不息,是与天道一体而得天之元气,为我身中之实德,即此德而宏之广之,上下与天地同流,即是中庸之至道,然非有君子之强不能也。故“子路问强”一章,孔子说出“南方之强、北方之强、君子之强”,含上中下三乘教法,皆是孔子因材施教,循循善诱之大法门也。夫所谓“南方之强”者,因南方属火,火者文明之象,即是教人以真性用事。真性之强,天下孰能御之者,殆有仁者无敌之气象,故其立教,主于宽柔,如佛家以慈悲为本,普渡众生为怀,行忍辱波罗蜜,不存报复之念,又不馁自强之心。如耶稣之博爱主义,替仇人祷告是其旨也。如此之强,已居于充实光辉之境界,为君子人也。故曰“南方之强,君子居之”。至于“北方之强”,北方属水,水无火,则无既济之功。故虽有趋下之流,顺流不息,若水性一发,则横流泛滥,力强而势难遏。犹如平常好斗之人,有时血气一发,虽衽金革,死而不厌,是北方之强也。北方之强,有强之资质;南方之强,有强之真性。能学北方之强,即是强者,可入中庸之门。再勇猛精进,强而不息,则中道在身,而后发而之庸,方能和而不流,有和光同尘之气慨;中立而不倚,有在俗脱俗,在尘脱尘之中权。故国有道而不变其秉心之塞渊。国无道虽死亦不变其固有之真性。此等强法,是合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有水火既济之实功。刚健中正之道,经过充实光辉之境,至于大化圣神之域也。故夫子赞之曰“强者矫”。矫者,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巍巍突出者也。工夫至此,我欲中即中,我欲庸即庸,自然本诸身而验诸事物,征诸天下,无不光明磊落,时措咸宜。否则,不能中庸,凡存心应事,多落于妄谬,不可对人言,故孔子云“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勿为之矣。”此数语是为妄谬之人而言,欲其去素隐行怪之人心,归中庸之至道也。至于初学君子之人,虽能遵道而行,但德行不坚,一为习尚所移则半途而废,此圣人所不为也。圣人君子,持身涉世,念念中庸,事事中庸,须臾不离至道,常随遇而安,随道而乐,虽“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如此之中庸,即君子之时中,故曰“唯圣者能之”。此是激励人之词。果能自强,凡事遵道而行,至死不变,即能超凡入圣。
───《道德学志》
一部《中庸》为大道之结晶,万教之精华也。凡道与教之精微奥妙,神通变化,及其无上尊贵庄严境界,无不焕然具备。
世称“作中庸,乃孔 。”然《中庸》文内,何以无一“子思曰”之句。则知《中庸》非子思所能作也。实天命所流注,特付子思以表明之。犹如佛家龙树菩萨入龙宫而传华严经也。
《中庸》开首:“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为教”三句,凭空而起,气象万千。已是穷源竟委,将通天地人之真儒大道和盘托出。下数节,则揭示尽人合天,天人一贯之修道心法,而归结於人能弘道。真儒之能事毕矣。万教之真,亦在其中。
接着:“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明形上之道与形下之器之分界,即明先后天之分界,以示大道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有如影随形之权威,所以劝修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即畏无声无臭之天命,如佛家持戒波罗蜜以修道也。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盖凡一念之动,善恶皆由之分判,故不得不慎其率性之几,如佛家禅定波罗蜜以修道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即摄情归性,复礼法天,如佛家般若波罗蜜(译言智慧度)以修道也。修道至此,天德王道之圣功备矣。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明王道必本天德,有天德自有王道。乃作君作师,立教成化者,必备之体用。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即天德王道一以贯之。为代表中庸之故君子。如《易》系辞云:“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为天地万物所依赖。自然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万物得一以生。凡有血气莫不尊亲矣。子曰:“人能弘道,斯其极谊焉。”
此《中庸》首章,一气呵成,天衣无缝,圆融浑括,无所不包,俨如一个太极,蕴天地万物於其中,而特以为天地心,万物灵之人中君子,发其精华,为之主宰耳。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诚哉是言也。
───《师尊特别讲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