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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元儒学思想辑要》卷五:《政治大同》辑要

 

一、天然政治论

1、中华旧有道德之真义

近代历史政治学派,解剖国家政治问题,必以国性民情为根据。盖一人有一人之生活习惯。一国有一国之风土人情,因其历史的习惯而顺应之、利导之、改进之则费力少而成功多。孟子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实早开历史学派之先声。我中华的历史文明,远在四千年以上,虽国体政体时有变更,而人民犹是唐虞三代优秀之遗民,仍是富于道德思想之国性民情。故道德二字,实为世界开化最早的中华文化之代名词。故了解中华文化之根源,不可不彻底了解旧有道德之真义。真义维何?弃假归真,去腐生新,其真道德的光辉,可分十项证明之。

(一)、中华旧有道德是积极而非消极的

自来僧道清净,隐士放逸,人以为道德高尚,而不知此乃中华道德之下乘。非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真实道德也。况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惰其四肢不顾父母之养者,于个人需引以为大戒。“禹思天下有溺,犹己溺之;稷思天下有饥,犹己饥之,是以如是其急。”可以观古道矣。

(二)、中华旧有道德是文明而非腐败的

尧舜垂裳而治,焕乎其有文章。大易革卦精神,吉在文明以说。盖谓革命事业, 正以炳文蔚文耳。当今社会腐败,不堪言状,正因旧有的道德文明退化所致,非旧有道德原来之腐败也。

真道德是光华灿烂,正大光明之结晶,全无一点腐败黑暗污秽颓唐之气习。禹 曰“文命敷于四海”。周称“郁郁乎文”。此之谓也。

(三)、中华旧有道德是权宜而非迂阔的

例如,孝有大孝、中孝、小孝之分。仁有去之、为奴、谏死之异,世俗所传: “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之说,乃理学之迂阔也。况乎尧舜传贤,禹则传子,唐虞揖让,汤武征诛,形迹大有不同,变通惟其尽利。故真道德 是执两而用中,宜民而宜人,不但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实可以平天下, 造大同而有余。

(四)、中华旧有道德是平等而无阶级的

例如,父子有亲,即父子之道。君臣有义,即君臣之道。夫妇有别,即夫妇之 道。长幼有序,即长幼之道。朋友有信,即朋友之道。推之贫而有乐,贫可与富平 等。富而好礼,富可与贫平等。况乎“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 于身也,不必为己。”何有贫富阶级斗争之言。故真道德,是使人人各称其量,各 如其分,各得其所之大平等,真平等。岂是矫柔造作之为平等所能仿佛其万一哉。

(五)、中华旧有道德是自由而非束缚的

中国国家社会以及一切交接往来,悉归纳于礼让范围中,亦即归于自由范围中。 秦汉后之暴君污吏,以礼教为专横作伪之护符。然而,“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 道斯为美”,固斯世斯民所共由。不过有文有节,中矩中规,示人以自由正轨,不 令其流为骄奢淫逸狂乱恣肆败度贬礼耳。故真道德是忠恕之道。“己所不欲,勿施 于人”。换言之,个人之自由,应以不妨碍他人之自由为界,斯为大自由,真自由。

如此,全世界人人得其安乐,个个自在逍遥,无入而不自得焉。

(六)、中华旧有道德是健全而非贫弱的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之,又何加焉”?曰“教之”。是以唐虞三代之休明,无不是家给人足,大畏小怀景象。清末内政不修,百度废弛,日蹙百里,盖有由来。非真道德不足以兴国也。故真道德是富国强种,扬烈觐光之根本。洪范备陈五福,春秋褒美,攘夷,其义可证知矣。

(七)、中华旧有道德是极乐而非苦恼的

中国古大圣人,无论立政立教,无一不是导人于老安少怀,贤亲乐利境界。只因大道既隐,教化不兴,放僻邪侈之风愈炽。于是,有愤世嫉俗,刻苦自励之宗教出焉。此乃补偏救弊之清凉剂,究非平平荡荡,熙熙 之王道。故真道德是与人同乐之天然性量。“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诗人所以永歌乐土也。

(八)、中华旧有道德是普遍而非偏枯的

近代西人乐利主义,有以最大多数最大幸福为标准者,遂开多数表决之端。究不免有遗漏偏枯之弊。而中国古大圣人之心量,如有“一夫不获”,则曰:“是予之辜”。推而至于草木。亦必令各得其所,咸遂其生,何况于人。故真道德,是天理人情之所同然,一人可行,万人可推;一方可行,万方可推;一时可行,万世可推;为真正的全民政治之模范。

(九)、中华旧有道德是圆满而非缺陷的

于人类,主张富寿康宁。于社会,则主张相亲、相爱、相友、相助、相扶持,而以争夺相杀为患。于夫妇,主张久恒。于朋友主张久敬。总期四面八方皆收美满之结果。既极之一物之用,亦必以当时当礼为径,而以暴殄戕贼为戒。所谓并行并育,不悖不害,乃中国真道德之真精神。

(十)、中华旧有道德是真实而非虚文的

历来圣贤学问与事业,无一不是行有余力,然后发为文章,垂为典则,并非徒托空言。自汉儒训诂,所学非所用。宋儒理学,所言非所行。儒术空疏遂为世人所诟病,降至科举,文章取士,只要说得有理,不问品行才干如何,道德之实行实德扫地以尽。此为贪官污吏之所由来,土豪劣绅之所从出也。要知真道德必言行合一,而敏于事、慎于言、推之全国实行之,自可风清俗美,民安物阜矣。

2、中华旧有道德乃世界最高无上之文化

现世界文化可分东西两大流派。中国乃东方文化之代表,盖以儒释道三教,悉于中华大地发其光华。试看中西文化之区别即可知矣。如中国历准太阴,西国历用太阳。中国文字直行,自右而左。西国文字横行,自左而右。其他种种难以详述。仅就思想界言之,西人富于科学思想,故能发明形下之器,增进人类物质文明。华人富于道学思想,(注意,非专指道教而言,或统以哲学名词包括之,而不知哲学乃后天所求之学问,道学乃先天发皇之实德,二者有天渊之别。)故能阐明形上之道,增进人类精神文明。换言之,即增进人类道德文明。物质文明增进,可以助长人类肉体的幸福。道德文明的增进,可以助长人们精神之幸福,并可善用物质完美肉体与灵魂的幸福。若物质的文明愈发达,而无道德文明以范围之,则社会上一方面愈文明,他方面愈黑暗。欧美工商竞争,贫富悬殊。侦探强盗,俱有绝技。皆物质文明发达之结果。若道德文明愈发达,再利用物质文明以推展之,则地球上立成大同世界,极乐世界。

尧曰:“光被四表,百姓昭明”,周称“郁郁乎文,永清四海”,皆道德文明发达之前征。而今不见其盛轨者,三代后大道既隐,暴君污吏迭出。肆其凶残,人民救死且不暇,何有道德文化,此正中华不幸之退堕,国民无上之耻辱,非道德文化本身之过咎也。

其实,中华物质文明并不比西方国家落后。且看三皇五帝之利器尚象、宫室器用以兴,周公制礼乐,造明堂,文物衣冠并盛,即说明中华物质文明开发最早而最美备。由今六百年前,就有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到中国游历,并著书记下了中国当时文明,工商艺术之进步,西人尤惊为未有。只因道德堕落,物质文明亦随之沮丧,不如西人之愈研愈精。然而,道德文化之真精神,则固犹遗存酝酿于国民脑海之中,故犹为优秀盛大之民族,温厚和平之民情。若本我国道德文化之精神,利用西人物质文明之实际,则益显人类进化之光辉。

欧战以后,西方好学深思之士,对单纯物质之弊害已有所悟,深感东方文化之优秀,有以天下为公之特征。欲求得永久和平之幸福,必需发扬中华固有道德文化,以逐步走向大同,舍此而外,断无良策。

西方物质发皇之由来,征诸历史,实由日耳曼民族自强不羁之性格,融以希腊罗马精深之哲学,与耶稣基督博爱之教义,而后相摩相荡,相推相演,以至于斯。

要知道德文明乃物质文明之源泉。物质文明为道德文明之流溢。

以希腊哲学而言,相当于周秦时代之诸子百家,耶稣教义究不能摆脱简单拘束之宗教思想,于道德文明犹有偏而不全、美而未善之处。惟我四千多年开化最早之中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作述,皆是以道治国,以德化民。分而序之,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达道。体而行之,用智、仁、勇三达德。蕴之为内圣,格物、致和、诚意、正心。发之为外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纲纪人群,则立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德。其维持社会,则尚父慈、子孝、兄良、弟恭、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义。诚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无美不备,无用不周也。况乎佛说极乐世界,惟震旦阐大乘之光辉。耶说天国永生,自老子已泄长生之秘。中华大地,实集道德文化之大成。今物质文明,日新月盛,道德文明,犹酝酿未伸。则以物质犹枝叶,道德犹花萼。枝叶必当先茂,花萼然后盛开。物质文明实为道德文明之先驱,而道德文明乃完善物质文明之实用。

窃闻之,先知先觉者云:只要中国统一,实行真道德、真仁义政治,万邦自然协和,大同极乐世界,如示诸掌。

3、道德与身心性命、家、国、天下之关系

在先天言,道德乃天地之元气。为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之根本。在后天言,道德乃人生之福气。为穷、通、夭、寿、富、贵、贫、贱之源头。故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凡个人之身心性命,以及家国天下,万事万物,无一不在道德包孕之中。道德水准高的国家,必呈日月光华,国泰民安之景象。反之,刀兵水火,夭扎疾疫之灾,随之而起。以个人言,厚德所以载福,和气乃能致祥。反之,刻薄成家,理无久享。要知有道者兴,无道者灭。有德者昌,无德者亡。乃天道人事之常经。

欲保全身心性命家国天下,得享人间幸福,必需按《大学》一书实行之。即“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先齐其家。欲齐其家,先修其身。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诚其意。欲诚其意,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一层有一层的次序。一事有一事的实功。既不是荒谬无稽,亦不是空谈无物。而物如何格,如何不格。知如何致,如何不致。意如何诚,如何不诚。心如何正,如何不正。身如何修,如何不修。家国天下,如何齐治平,如何不能齐治平,又分条叙述,反复说明。诚能躬而行之,实而践之,大用大效,小用小效。故《大学》一书实为古今中外道德之结晶。任何学说、任何教义,不能出其范围。而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目,实为人类进化必由之正轨,顺之则存,逆之则亡。

唯物论者以为,物质朽坏,万物都归无有。换言之,则认为人死,万事亦归无有,否认灵魂的存在。今科学证明,物质尚且不灭,而主宰人体之心灵,岂有有尽归消灭之理。若果主宰身体之心灵,随身体死亡而消灭,则人生数十寒暑,全无意义。为善为恶,俱是空忙。还说什么尧舜仁,桀纣暴,周公圣,王莽奸。就是羿善射,夏荡舟,不得其死然,也不过是一死。禹稷躬稼而有天下,亦仍是同归于尽。而禹平水土,稷教稼穑,文王日昃不暇,周公夜以继日,岂不尽是自寻苦恼。况如释迦佛本抱出世主义,不管世事。何以菩提树下顿开觉悟以后,反出来讲经说法四十九年,岂不是无事自扰。盖物质有变坏,精神自长存。肉体有死亡,心灵无生灭。譬如薪炭有尽,火传无尽。是以伊古圣贤君子,不敢为非作歹,实恐有损心灵。故勤勤恳恳,立功立德,成己成人,为万世模范,留下高尚人格。

道家言:“谷神不死,是谓玄化。”佛家言:“佛寿无量”、“不生不灭”。儒家之“大德必得其寿”、“未见蹈仁而死”。皆是尽心知性,过来经验之实言,不得尽以迷信二字一笔抹煞。

中国道德之内修学问,以团聚人之精气神,延长人类生命。儒释道三教心传,莫不有养生正法,奉行而实践者,自然得福寿康宁,亦可证道德文化高尚之一斑矣。

4、有秩序、有主义、有建设之革命思想乃真正道德思想之发皇

社会风气腐败黑暗,影响人民正常之生活自应改革之。国家政治不良,致人民辗转死亡于天灾人患,穷凶极恶之时,亦当起而改革之。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故经一度改革,社会国家必增一度之进化。不但当世人民悉蒙其福利,天下万世且赖其生成,乃为有秩序、有主义、有建设之大革命。即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是非之心、责任之心之大发皇。例如上古穴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因改革而进化之事实,不胜枚举。即如伏羲正夫妇之伦。一革野蛮自恣之陋劣,而启四千年文明华胄之大端。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一革游牧部落之落后,而开礼乐会同之秩序。凡所应兴应革,无不宜民宜人。况乎夏桀肆虐,成汤革之。商纣暴厉,武王革之。伐罪之所以救民,取残即所以救国。故大易革卦象辞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革之时何以大?即在顺天应人。何为顺天应人?即革其逆天道、拂人情之不道德的残败行为,而恢复兴起上合天道下顺人情之仁爱行为。俾斯世斯民出水火而登衽席。解倒悬而得安乐耳。所以唐虞揖让,汤武征诛,虽革各不相同,其为圣人则一。一者何也,曰仁心仁政,救国救民而已矣。

或有人问:尔的思想基础是什么?

答:中国有一个正统的道德思想,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孔子而绝。我的思想,就是要继承这个正统的道德思想,并发扬光大之。

试看中国之现状,破坏有余,建设不足。人民痛苦已极,为有良心者所不忍言。平心而论,讵是兵甲不坚,治制不完,科学不备所致?毋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子之正统道德思想,即人人继承的仁爱思想,为他方贩来之凶恶思潮所迷惑所欺夺。故而横决溃溢,不可收拾。

目前政府表示,要提倡道德固有智能,民国发达,实从此启。但拭目以观其行耳。

5、民生主义必实行道德乃克有济

中国于民生主义,本极容易实现。而今全国呼穷,是何缘故?或以为科学不发达。生产力不增加,致受外人经济力之压迫,日陷于困穷之绝境,故竭力提倡科学,以救中国。表面观之似有一定理由。然自清末变法以来,所谓教授科学提倡实业之声,已洋洋盈耳,而科学究不迈进,实业反多倒闭,国愈困而民愈穷。何也?则因徒在物质上摹仿,而不知有精神的作用。愈摹仿而愈见其支绌。换言之,即徒知摹仿外人物质文明,而不知发扬吾人固有之道德文明,以厚其根,以荣其华。故国家多一种新政,国民加一层负担,未受其利,先蒙其害。实业、财政、教育,尽能害国殃民,且增长人们对物质的欲望,助长骄奢淫逸之恶潮。

倘若,举国上下稍稍发现其道德心、天良心。则上不见贪官污吏,下不见土豪劣绅,一切鱼肉善良苛刻平民之风悉泯。自然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开源节流,各谋其生。唐虞帅天下以仁,而民康物阜。成周定天下以礼,而仓盈粟陈,可以知治本矣。

且中国人民富于家族思想,与西方国家习俗不同。凡谋以赡其身家者,无不尽心竭力,思深虑远。只要国家政治不阻碍其发展,便自足以臧谋。海外华侨之富有,是其明证。

故欲民生之安全,但须以最和平、最稳健、最实在的道德力量促进其实现。即使全国人民各安其业,各谋其生,各尽所长,各如其分,因势利导,自然富源开,实业振,民生遂而不可遏也。故德惟善政,政在养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之大同景象,必以“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发其端,孰谓民生主义可用武力趋之耶。

6、大同世界必以中国固有道德文化善推行之方能达到

以地大物博开化最早,人口众多之中华民国,本具有统一全球,协和万邦之优越资格。反顾国内现状,反为后起之小国所压迫所束缚。呻吟死亡于帝国主义侵凌之下,诚奇耻大辱,违逆天道人事之常经。每见打倒帝国主义之标语,稍泄吾人胸中之怒。但一经回想,试问如何打倒,谓兵可以打倒耶,而吾国之兵,用之乱内则有余,用之对外则不足。谓枪炮可以打倒耶,而吾国枪炮制造之材料,无一不仰给于外人。漫说制造不如外人之精利,恐积十年、二十年、亦未必能及外人之完备。而至于今,除自家相争相杀,犹未见外人实行瓜分政策者。可知非兵与枪炮之能为力,乃全凭世界人类一点公理,人道的一点正义维持之,保护之,得以苟延其命脉,任凭何人,不能否认此事实也。

故欲解除中国现在之国际不平等束缚,并解除世界战争危险,促进人类永久和平,舍昌明中国古大圣人两千余年前所发明的大同主义外,别无他法。而此大同主义,即实现世界永久和平之福星。

此大同主义之推行,不用兵卒,不用枪炮,不用外交诡谋,个个同情“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道德思想,举而措之而已矣。

或曰:武力为外交的后盾,空谈道德,徒唱和平,其谁听之。然,要知太平洋会议,国际上对中国的束缚,早已解去大部分。外人对于不平等条约,无意义的租界,早已同意修改。世界思潮,已不是武力万能旧习。只因自己年年打仗,同类相残,凡外人有意放弃中国应得收回之一切权利。反至无人过问。无人主持。大好机会,一误再误,毕竟与人何尤。果使中国内争不起,盗窃乱贼不作,人人遵循雍容礼让之范围,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敢断言,不但从前一切不平等条约立即解其纷纠,且世界人类和平,必以中国为师法,将爱戴恭维之不遑,何敢有鲸吞蚕食之野心。

再说欧洲战争,中国未出一兵一卒,凡尔塞和议告成,居然站在占胜者地位。虽曰因人成事,亦可证明二十世纪后之天道人事,公理的威权,要超过强权之上。由往事以测将来,只患吾国固有之道德文化不修明,不患大同世界不成就。况乎物质文明是我所短,道德文化是我所长。只可弃短取长,万不可弃长取短。如是有本有末,有质有文,安中国而和万邦之日必不远矣。

今有部分学者,极力鼓吹物质文明,而对中国固有道德文化深恶痛绝。以为中国文学过于虚假,不如西方科学之真实。中国道德过于顽固,不如破坏开放之有益。殊不知前清科举时代之文学,系伪儒假借道德,而未彻底了解圣贤载道之经文,君子躬行之实德也。

然而,推行中华固有道德,亦非空谈理想所能竣事。究竟如何实施方能奏效,

依一管之见,略陈三事:

㈠综核名实

道德非空谈理想之乌托邦,智能非浮光掠影之虚词,正所谓实践伦礼,实践科学也。汉儒训诂,有其名而无其实。宋儒理学,得其似而乱其真。至于科举文章更是愈离愈远,道德遂成迂阔无用之代名词。今欲救弊起衰,首须综核名实。例如,为人君者,必须作到为人君止于仁,才是名符其实。为人臣者,必须作到为人臣止于敬。否则,一为残贼共弃之独夫,一为蠹国病民之乱贼。(君臣二字,可视为如今作官的代名词,则仁敬之意可通古今。)不但桀纣暴虐,幽厉荒淫,失其为君之实。即梁惠王移民移粟,梁武帝施衣施食,斤斤于小恩小惠,而忘却发政施仁之治安大计,岂是为君之道,故同样难免败亡。推之一官有一官的实职,一职有一职的实事,一事有一事的实行,文武固不可兼权,轻重尤不可颠倒。故官吏军阀万能,钱谷兵刑任其掌实业,教育为所欲为,不管名实符不符,一一混而乱之,无怪万事腐败。苟能发一令,必谋一令之效。设一官,必举一官之实。用一人,必尽一人之才。作一事,必如一事之分。全国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文武上下,各尽其职。自然无事不办,无政不行。无国不治。三代治国必以礼,礼也者,履也,即实践其名分之谓也。

㈡表彰先圣

水必有源,而后不绝。木必有本,而后向荣。物性使然,何况人类。中国有地大物博之广土,坚忍耐劳之民众,广大高明之文化,原非一朝一夕凭空卷地而来。实远自四千年前,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孔、孟诸大圣人,或创制于朝,或仪型于野,浸推浸长,以致有今日之盛大。古之诸大圣人,乃中国文化之本根,民族之宗祖。欲水木之绵长,必须培植本源,以畅其生发。欲民族之兴起,必须表彰先圣,此必然之理也。近代有灭国新毒计,必先灭其历史悠久之文化,以为灭种的预备,亦可反证表彰先进之价值矣。

而今教育当局,不积极讲究发扬先圣光大之道,反而通令废止春秋祀孔。虽曰持之有故,但对发扬固有道德以莫大打击。

或以为孔子是专制时代之祀典,民国不应举行。然,须衡量事理是否恰当。谓专制时代之作为概可屏绝,则是极端之言。其时之君主假借孔子为愚民之具,乃是小人之惯技,非孔子之过也。元、清入主中国,尚有些爱民保民之善政,尚且崇祀孔子。而我文明华胄,反数典忘祖,造一自灭文化之大影响,孰是孰非,孰得孰失,愿与国人共静思之。

㈢尊重师道

自古一国家之盛衰,必以其国家风化之隆污为标准。而一国家风化之隆污,即以其国家教育之兴替为标准。乃历史昭然之事实。

何为教育,即不外“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也”。何能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第一前提)

必执掌教育权衡者,确有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之实德,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知能,足以为人师表。而后可以端形而直影,为模而范金。(第二前提)

受教育之弟子,循循于入学考校,敬业乐群,博习亲师之范围,自强不息。古人云:“教也者,所以长善而救其失也。”教育之目的,既在长善而救失。若教员无真智能、真德行,徒依赖于饭碗问题。学生不遵约束,不依训练,仅望得一文凭,则善何由长,失何由救,教育目的何以达到。故必须重视师资之审查,凡无真智能真道德者,不得滥竽充数。前清科举塾师,虽其所教无实用,而师位之尊严特著,故记诵之学问有成。今教育之目的,内容不同,其尊师之善良习惯可法。况黄帝生而神明,犹就正于广成子。孔子亦问礼于老聃,足证师道之贵重。语云:“师严而后道尊。”师道立而善人多。”一国都是善人,而国犹不能长治久安者,未之有也。上述三事,是国家治化根本,亦是现时对症良药。不但恢复旧有道德,固有智能,有推行之必要,乃实现民族精神、民生主义、民权运用之大经。盖教育善,而后国民会议可得真民意,实事求是,而后士农工商百业俱举。前事不忘,而后百世上下,赖以兴奋,是在司大政权衡者一反省一倡率之力耳。盖自古国家有乱政无乱民。例如,尧舜此民,桀纣亦此民,何以尧舜则治,桀纣则乱。况汤武之民,原是桀纣之民,何以桀纣大乱而汤武立治。再以鲁民而言,何以孔子为政前,孱弱不振,而孔子为政三月,治化大行。及其去位,又复孱弱如故。足见为政在人,上行下效,乃治国安民之常轨。如上有道揆,以身作则,则天下不劳而治矣。

二、大同主义诠真

 1、明伦

世界愈文明,人道主义愈进化。虽古今中外,昌明人道主义之学说不同,理想不同,设施不同,而求其最文明、最切实、最美备者,莫如中国大圣人创制之五伦。五伦之维持人类社会,圆满无缺,犹规矩之应用方圆,时措咸宜。盖任何人类社会,断不能于君臣、(君臣名义详见后解,请勿存成见)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五者之外,别生何种关系。任何工作亦断不能离此五伦之外。故人类虽形形色色万有不齐,可以五伦概括之。人事虽是是非非万殊不一,亦可以五伦判别之。五伦实是人道之中枢,昌明人伦,正所以昌明人道主义也。

以郅治言,本来浑浑噩噩无为而治,说到伦常似乎末事。故老子云:“大道废,有仁义,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然,人类情欲日开,天地否塞,大道既已废矣。若复无仁义孝慈之教,范围陶铸乎人心,则不和者愈不和,昏乱者愈昏乱。为此,圣人乃制为纲常,列为伦纪,得相安于无事,人类社会乃有进化之可言。

何谓人伦?譬如车轮,井井有条,不相凌铄。故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又如车轮,圆转自如,翕然无间。故孟子曰:“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

然人伦而以五叙者,人道有五伦,所以通力而合作。犹之天道有五行,所以对待而周流。凡自然界之风调雨顺,即五行相生之休徵。人事之俗美风清,即五伦攸叙之表现。若五行不相生,所以春行秋令,冬令夏行,一切水旱、风虫、夭扎、瘟疫之天灾随之而起。五化不相叙,所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一切盗窃乱贼,争夺相杀之人患缘之以兴。固历史昭然之事实也。且天地间,无论何种事物,无不受空间、时间的天然支配。而五伦各不伦,称为天秩天叙,原非凭空捏造而来。依以空间、时间之天然秩叙,用之于人的社会,以维持人类之生存并促成进化,此圣人所以为人伦之至,参天地赞化育也。

五伦创制,原是上合天道下顺人情,而又旁通物理。故欲昌明人道,俾人类社会达到真正的文明境界,必自昌明人伦始。

或曰,五伦是宗法时代的产物,封建旧思想,不适用于文明进化之今日。岂知宗法时代,封建时代,不过仅具五伦之雏形,其弊病尚多。如重男轻女,夫权独用等。文明进化到天下大同之时,乃见五伦之美备耳。故可谓,人伦之道无古今,无中外,凡为人类所共由。一方面言之,人类愈进化,人伦愈昌明。又一方面言之,人伦愈昌明,人类愈进化。人类与人伦实有互为因果兼程并进之关系。故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此天下之达道也。”

《易经系传》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足证夫妇为人伦之始,万化之原。故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将欲昌明人伦,以昌明人道,自应先从夫妇一伦明其大义。

夫妇之伦在有别

“别”者,一为分别,一为特别。

所谓分别,需明夫妇之界线,维持真正之自由,即“男有分,女有归”,夫夫妇妇,而家道正。西方法律以奸淫有夫之妇,为侵犯他人主权之罪。试问夫妇若与他人无分别,任意奸淫,成何人类社会。故夫妇一伦,取分别之义,所以限制人之放纵,正所以保全人正当之自由耳。自伏羲正夫妇之伦,伉俪永偕,华丽文明从此大启。夫妇一伦,“别”与“无别”,实人类社会文明野蛮所由分,亦人禽界域所由判。我数千年文明华胄,国屡亡而种族不弱,主权易而教化犹存,不至沦为蛮貊夷狄者,正惟此大端不坠所系赖。故真正夫妇有“别”,即各个人之自由,以不侵犯他人之自由为界耳。

何谓特别?即夫妇感情与其他感情不同之特别也。所谓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夫妇恒久而家道兴。普通形容夫妇和谐者,则是如胶似漆,实深明夫妇特别之义。夫妇一伦,何以如此特别,盖阴阳和而后万物生,乃天道之适然。夫妇和而后家道兴,亦人事之必然。试看今日社会有如此夫妇,今日自由结婚,明日自由离婚。爱之欲加诸膝,恶之俗坠诸渊,如此苦境,岂有生存安乐可言。今之昌言男女平等,自由恋爱者,确与古人所言夫妇特别之交相合。但需知夫妇之正,互敬齐眉,终身偕老,乃是真恋爱真平等,真特别也。

易曰:“家人利女贞。”贞者,正而固。所以维持夫妇之道于永久,诚如是也。夫妇如此和偕,不但琴瑟钟鼓,群兴和乐于家庭,而旷怨咸无,且洽太和于宇宙。故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后世僧道出家,重在断绝夫妇一伦,乃宗教小乘教法,非人道正规。老子子系分明,释迦有妻有子,可以证知。)

父子之伦在有亲

为人父止于慈,亲亲之道也。为人子止于孝,亦亲亲之道也。亲亲之道,原本于天性人情之自然。然,父母亲子,其亲顺而易,爱子之心人人共有。子亲父母,其亲逆而难,故孝亲之道,百不一尽。自古圣人垂教,莫不以教孝为第一根本者。世有倡非孝无亲之邪说者,无论其理论如何,引证如何,人情毕竟无由通达。试问:人于抚我育我顾我复我之父母,尚薄亲爱之情,天下宁复有可亲可爱之人?天下既无一可亲可爱之人,其人之刻薄寡恩,可想而知。既对生我养我之父母,不讲亲爱之道,反而引出一些无缘无故之他人;冠以痛痒相关,同类相亲之词藻,岂非悖逆之尤。其所谓同情劳动者,不过为达个人权利之目的,假借利用耳。亦人道之大厄也。

圣人于父子之伦,重在有亲。正示以循顺天性之自然,合乎人情之本体,而后人类相似相续之源不绝,即天地生生不已之德长存。不但弑逆之祸不得而生,而仁爱之风普及民物。故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孝弟即为仁之本。

父之亲子在于慈。慈,非姑息溺爱之谓也。将欲爱之,必固劳之,养以生之,教以成之,而后慈爱之分量尽。子亲父母在于孝。孝,非服劳奉养己也。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首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而后孝亲之能事终。世有以积金钱遗产业,为慈爱子女唯一之目的者,此非亲亲之正道也。亦有以卧冰得鱼,埋儿获金,为孝顺父母,此乃附会穿凿之谈,执泥顽固矫揉造作,反乎天性人情之自然,戾人道之正轨,适足予非孝无亲者以非议之口实。故真正亲亲之道,乃社会人群发于天性之自然。出于至情而不能自己者,此其为人道之根本也。

君臣之伦在有义

君臣一伦,旧多误解。或以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之传言。为菲薄忠孝之口实。岂知此等齐东野语,不见经传,原不足以议君臣。即秦汉以后之皇帝,生杀予夺,为所欲为,秦汉以后之臣僚,奔走趋承,希荣固宠,亦非君臣本义。

君者,主也。臣者,从也。天地间无论何事,离不了主从的关系,即离不了君臣的关系。国家、社会、个人均离不开主从关系。庄子曰:“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由此可知,君,并非皇帝之专称。臣,非奴隶之性质。乃一社会、一国家、一团体间,作事兴工建功立业相互之团结也。不过有主有从而已。固不得以一提到君臣二字便是有皇帝思想,为帝国主义也。

君臣关系在社会中极为重要,必须以义来衡量。何为义也?义者,宜也。即彼此团结作事,必令一人可行,推之万人有益;一方可行,推之万方有益。一时可行,推之万世无流弊。乃为义,乃为宜。

新学家所谓以政见相结合,主义相团结,庶几近之,若分析而言,为人君止于仁,以爱国爱民为己任,为君之大义也。否则,为残贼害民之独夫。为人臣止于敬,以致君、泽民、为己任,为臣之大义也。否则,为逢迎长恶之小人。换言之,即主持一国家一团体事业之人,必以一国家一团体之全体利益为标准,而后合乎为君之义。助理一国家一团体事业之人,必对于其所承当之事业,切实负担责任,而后合乎为臣之义。故凡事宜民宜人,实为君臣一伦之主脑。如彼此同恶相济,以升官发财为目的,固不得为义。即以个人碌碌无能,或竟尸位素餐以误事,亦大反乎实义。故曰,义者,宜也。尊贤为大。

但所谓主从的关系,古人立义亦是相对的。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心腹;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并非只听一面主张,若既相合以义矣。则主事者必有指挥命令之主权,从事者以礼使臣,臣以忠事、君。实人道当然之典则,办事不易之常经。

或有以为君主国体是忠于一人,共和国体当忠于一国。然,忠之本义,在教人为善,忠人与忠国其致一也。盖善则忠人忠国,不善则逢迎个人危害国家,不可言忠也。

故曰:“不以尧之所以治民者治民,贼其民者也;不以舜之所以事君者事君,贼其君者也。”

兄弟之伦在有序

兄弟一伦,实即长幼的关系。言兄弟以示亲切,言长幼以示先后。

今之倡小家庭主义者,或以为兄弟一伦为大家庭之遗风,是宗法、封建时代旧思想,应摈弃排除之。需知人类先后之天然之次第,无论大小家庭,均莫能外。以社会而言,一切事物,均需有条不紊之秩序,而此等秩序之自然标准,于家庭兄弟间最显而易见,故敬兄敬长之礼习为伦常,实本天道人情之自然。兄弟至亲,如犹相倾相轧,何况他人。圣人以有序,明兄弟之伦,一以循天道自然之顺序,一以本人类天性之良能。同室操戈,为人伦之大变;同种相残为历史所羞称。“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为社会全秩序,亦即为兄弟树楷模。不但可以和家庭,而且可以和人群,兴礼让。所以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朋友之伦在有信

有人类社会即有交际往来,此即朋友之伦。无论国家交际或个人交际,将以尔诈我虞,为交际不易之原则乎?抑以信、义、和平为交际不易之原则乎?今之国际外交家,任是如何逞强凌弱,以势欺人,皆言国际信义为本。个人相交,任是如何使贪使诈,弄巧行奸,必言朋友信实为本。可知信字,乃人人心理所同然,交际成立之要素。

中国古大圣人,于朋友一伦,以信为主,确立亘古不易之常经。世有朝订金兰,暮成仇敌者;亦有外结盟誓,内藏祸心者。然其结果,阴谋必然败露,从此失信亦失人。故曰:“人而无信,譬如车无 ”,必不能行。

在先天言。信者,准也。即人生本来真面目。在后天言,信者,准也,即心口言行如一。试观宇宙,如日月往来不准,则明无由生。寒暑往来不准,则岁无由成。造化如此,何况乎人。人若言行不准,欺人终归自欺。岂仅朋友关系无好结果,必事乃皆无成就。

古人造字,人言为信。正以信固对人而立,相交乃成。朋友之交若无信,则其人之心口言行一切无准,与人相交,全是相欺相负。故曰:“民无信不立。”然,信非固执不通之谓也。必合乎人格之交际,协乎义理之行为,乃有位实之可言。若彼此相约,为非作歹,奸盗邪淫,此丧人格之交际,不足言朋友,亦不成其为信。故交友所以辅仁,忠信所以进德。

再者,信,不在形式而在精神。今有歃血拜盟者,而后又暗相仇杀,则信不由衷,虽盟而无益。

又,信者,原在自信。自己心口言行不一,即是不自信,焉能取信于人。今言男女社交公开,以为格外文明,仍不过是交友之一道。若是男欺女,女欺男,浑成一拆白党之社会矣。

《大学》云:“与国人交止于信。”名词虽古虽旧,其理确真。吾人主张文化革新,即主张革除现社会一切鬼崇欺诈,非人道之黑暗交际。而提倡相友相助,讲信修睦的真人道主义之文明交际,其他可推类耳。

现已明白,昌明五伦即是昌明人道主义。五伦亦即人伦。然,人伦与天伦、人伦与师道之关系,又如何呢?

天伦者何?所以变通人道,权宜人道,譬如方圆,可以随宜应用。举例明之: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人伦也。而尧舜传贤,禹则传子,唐虞揖让,汤武征诛,君臣相与之际,当传贤则传贤,当传子则传子,当揖让则揖让,当征诛则征诛,即是行乎人伦之中,合乎天道,自然变化之天伦。然,天伦之事,非聪明圣智达天德之圣贤君子不能体行。即就夫妇一伦而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人同意,人伦也。真正至情相感,始终如一之自由恋爱,自由结婚,实即合乎天伦。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之谓也。但如浪荡男女,放僻邪侈,与禽兽几希。故天伦乃君子淑女之实德也。

无论天伦人伦,必须施以善良教育。使人人知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之意义,并实行之,则天下有幸也。

现再讲师弟一伦。师弟一伦实为人伦之主宰。盖师道立,则人伦天伦俱增美满,人道即增安乐境界。师道废,则人伦天伦俱失皈依,人道即入苦境。“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古者,君即是师,师即是君,君师一体。)是其明证。无如周公以后,道不在君相而在师儒。而儒自孟子、佛自六祖、道自邱祖以后即大道失传。师弟一伦,遂致若有若无。即西方耶回两宗,亦俱有名无实,国家离乱,人道黑暗,有由来也。

今姑下一预断曰:将欲昌明人伦,以昌明人道主义。必由有道之师,由昌明师道开始耳。

 

2、正 纲

语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今人将此三纲訾为最专制、最黑暗、最不平等的杀人礼教。岂知三纲正义,不但不专制,而实最自由。不但不黑暗,而实最文明。不但非不平等,而实为最大平等。真正人道主义,必由此完成而进化。盖以纲字而言,非谓君可任意杀臣,父可任意杀子,夫可任意压制妻。乃以凡为人君、为人父、为人夫者,必要整躬率物,以身作则,为臣、子、妻之模范,以共保人道之平安也。此等礼教,正将维持人道纲纪之责任归之于上,重视主事人之责任,非重视其权威也。

谚云:“上梁不正下梁歪。”已从反面道破三纲真义。“而中养不中,才养不才,贤父兄所以足乐也。”三代以降,真正之礼教凌夷,三纲失坠。为人君父者,往往自己专横放纵,而反责臣子以忠孝;为人夫者,往往自己奸盗邪淫,而反责其妻以贞节;一班伪儒曲士,又从而推波助澜。此篡弑所以相寻,淫僻所以多罪,人道之沉沦,皆由三纲不正起也。若为君者,先尽君道,足以为群僚之表率。为父者,先尽父道,足以为子女之仪型。为夫者,先尽夫道,足以为妻室之仰望。则“纲举目张”,“上行下效”,一切善良政治,美好风俗,由此而生。社会上又安有不自由,不平等,不文明之腐败现象。

大凡不自由,不平等之腐败行径,多从专横黑暗,以上压下所酿成。故五伦所以明人道相待之关系,各尽职责。三纲所以树人道之仪型,正人道之本源。明于五伦,人道乃得大平等。正自三纲,人道乃得真自由。

书云:“若网在纲,有条不紊。”即此义也。

 

   3、大 同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至圣孔子昌言于两千多年前,以今日之中外环通,物质文明发达之情况而言,只需辅以精神文明,大同世界决非空想而几近于现实矣。

然大同世界将别有神妙莫测不可思议之设施乎?抑仍是人类往来平平常常之景象乎?据孔子在礼运大同里预言:“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云云。活现一幅敦厚和平贤亲乐利之大同境界。而选贤与能,即君臣一伦之究竟也。讲信修睦,即朋友一伦之极则也。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即父子一伦所推及。男有分,女有归,即夫妇有别之大义。至于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则是长幼有序所流演而发皇也。

大同世界,仍是人伦昌明之世界,并非另有神奇玄妙不近人情之异端。不过,天下为家的小康时代,伦常之演绎谨而严。天下为公的大同时代,伦常之演绎大而化耳。若夫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人人俱存一大公无我,一视同仁之高尚思想,则不但伦常中不生悖逆问题,而资本劳动,既无相对立异之情形。自然贫富均安,亦无发生阶级斗争之余地。故曰:“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如此大同世界平等之中,贤能为主。自由之行,安分之规。劳资之间,公德为尚。乃为真平等,真自由,实人道昌明之极则。

以平均思想而言,乃是出于对贫富悬殊之愤世私情,故奖励斗争,其手段则利用社会上不肖愚人,以为破坏工具,故错杂纠纷,莫可究诘。而大同思想乃出于人类天性之普通公道,故主张亲睦。其手段则利用社会上贤能分子,以为建设中坚,故固革损益,时措咸宜。

故有知道者言:平均思想不过一时的冲动现象,或反为大同礼运之先驱。而人道昌明乃人类永久的平安幸福,终必以大同为归宿。

三、时务放言(略) 

四、国家问题之根本研究

国家之成立,由于多数人类相结合,依共同之组织,达共同之目的,而成一单位的团体。故其团体之意志,乃以自然人之意志为意志,其行为乃以自然人之行为为行为。否则,内无以保持社会的秩序,外无以缔结国际的条约。若以人格论,团体的人格,亦与自然人的人格相等。

兹就此问题研究之。国家能使多数人服从其主权,是必有赖于强制力。故法律问题放第一位,政治问题属第二位,经济问题属第三位。虽然,法律、政治、经济诸问题能保持国家之存在,倘无道德贯输其间,国家前途危险殊甚。以次分别详述之:

(甲)法律问题

法律之说,上古无之,自禹谟明刑弼教,吕刑、敬刑、成德,始具法律纲要。乃魏李悝作法经六篇,法律之规定始备。汉萧何效法经作律九篇后,法律之规定益备。后世不察,往往失之苛刻,大为儒者所诟病。至若道德一项,乃我国数千年,历圣相承的一种优美学问。如“惟精惟一”之心传,“无党无偏”之王道,固然灿若星辰,因后人多半以伪淆真,失去本旨。故讲道德说仁义之士,又为法家所诟病。讵知察其性质,溯其源流,二者有同有异,且互相关系密切,尤不可偏废也。

先就其异点而言:

㈠法律之范围狭,道德之范围广。

㈡法律之发生系人为的,道德之发生系天赋的。

㈢法律之施行,出于强制,道德之施行,出于自然。

㈣法律之表现多消极,道德之表现多积极。

㈤法律具有国界性,道德推行,有大同主义,具有世界性。

次就其同点而言:

㈠法律与道德均为无形的科学。

㈡法律与道德均以使人各全本性为目的。

㈢法律与道德均适合平等之原则。

㈣法律与道德均能支配人类之行为。

㈤法律与道德均能维持人类之生活。

㈥法律与道德均保持社会之公共秩序、及善良风俗。此其同点也。

终就其互相关系而言:

㈠道德得以弥补法律之缺陷,道德所不及者,法律得以济其穷。

㈡有道德以保障法律,人类无幸免之心。有法律以扶翼道德,人类无虚伪之习。

㈢人类固服从法律,有道德心者,从服之意愈坚。人类固尊崇道德,有法律心者,尊崇之意愈切。

㈣法律既服从以后,则整躬者必率物,能守法自能成德。道德既尊崇以后,则居仁者必由义,不失德自不遗法。此其相互之关系也。

法律与道德,既于人类社会密切关系。如我国幅员广漠,民族众多,若无法律范围之,则强凌弱,众暴寡,尸骸四野,国无宁日,而生灵涂炭矣。然,纵有法律,而无道德涵濡之,则虽象魏悬书,虎门读法,五申三令,终成具文。亦有狡黠者以身试法,而民风敝凋矣。孔子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即此意也。

不观唐虞三代乎,尧何以平章百姓?曰:由于“允恭克让”故。舜何以风动四方?曰:由于“温恭允塞”故。他若南巢之主,太白之悬,汤武诰诫一颁,万方咸服。乃一则曰:“予有惭德。”一则曰:“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可知革命成功之易,皆由道德之感人深也。法律与道德,实如辅车相依,而不可须臾离也。

抑更有进者,我国近年来,国势凌夷,日趋贫弱,内患外患,相逼而来。揆厥原因,非法律不备之咎,乃不知道德之咎也。

例如,民法,有赡养亲属之义务。刑法,有重婚、略诱、诈欺、取财诸罪。商法,有限制商人各种规定。其立法本意,何尝不以道德寓其中,惜行之者,未能体用兼备也。况时至今日,各省政府崇尚廉洁,煌煌文告,遍示通衢,而一考及各县,官吏之贪污如故,绅富之豪劣如故,加以邪说朋兴,淫书四出,废贞非孝,蛊惑人心,似此情况,恐非数千百条法律所能奏效。惟以道德为主,法律为辅,至感化日久,“而谋闭不兴,盗贼不作”,自能导世界于大同。

(乙)政治问题

今日之政治复杂矣。就政体而言,或最高机关属于君主,其统治权纯由君主一人专行,是为君主制独裁政治。或最高机关属于人民,其统治权,另设数种机关分行之,是为民族立宪政治。或最高机关虽属人民,而其统治权,仍由一种机关专行之,是为民族制独裁政治。(如共和时代之罗马,拿破仑第一时代之法国,是为共和专制国乎?)或最高机关虽属君主,而其统治权犹设数种机关分行之,是为君主立宪政治。

要知道,无论何种政治,欲巩固国家稳定,自应以组织国家要素之人民于前提。

在立宪国家,政治上一举一动,固以民意为依归。即独裁政治国家,亦当以“民之所好之,民之所恶之”,则民心悦服矣。非然者,不恤民厄,不畏民言,措置乖方,孤行已意,卒至国破家亡,为天下笑,良可叹也。

兹择政治上荦荦大者,说述如下。

先以军事言,国家养兵,原以卫民也,岂以卫民而害民乎。如米粟之征,力役之征,任意诛求,民力已敝。加以大军压境,军券横行,民房杂处,百姓心惊。以至村舍邱虚,四民废业,惟以道德为救济,必励行裁兵,始能减轻人民之负担。而裁兵后,必须采取移兵支边,以固我国防。或改编成团警,以卫地方。如此,方能消纳被裁之官兵。

……

我国为共和体制,苟不能刷新政治,则陈陈相因,毫无建树。试想诸先烈辈,碎头颅,裂肝胆,血飞红,骨暴白,所再造之锦锈河山,黯然无色,良堪悲痛。纵能刷新政治,而不尊崇道德,舍本逐末,虚伪成风。弃一己之精英,拾他人之糟粕,其结果必然不佳。春秋之杂霸,战国之浮夸,六朝之淫靡,五代之奸邪,此争彼夺,徒苦吾民,享祚不长,终归消灭,其往事也。然,有道德树之表、谆信明义,庶绩咸熙。德以保民,同登仁寿。德以化民,同履荡平。斯军民可以联欢,官民可以一体,教化可以大行,熙熙 ,如登春台矣。孟子云:“先王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又云:“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足徵道德一端,实可推行政治之实行耳。

我国自辛亥革命后,非不尊重立法,民国十二年,曹氏贿选成功,立法机关,名誉扫地。袁氏称帝,行政机关,秽德彰闻矣。均由无道德所致也。

倘有道德,举国上下,同心同德,政教日新,治臻上理,不特可奠民国于磐石之安,苞桑之固,并可称雄于世界。商书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诚哉是言。

(丙)经济问题(略)

经济问题与生活问题直接相关……

五、民生问题之解决(略)

六、人治与法治

何谓人治?根据为政在人之理论立基也,其大体则以人治为重心。

何谓法治?根据依法保障人权之理论而立基者也,其大体则以法治为重心。

自欧风东渐,政治潮流趋重法治。以为偏重人治,迷信一人,适为专横专制,政治黑暗之大原因。不如公立一法,以资信守。俾人人于自由,平等原则之内,于是立宪制宪之声,风动全球万国。中国自前清末叶,朝野上下即皇皇于立宪制度。民国改元,约法以立,国会召集,宪法草案,几经蹉跌而成全文。民法刑法,亦均有旧案,法制之规模备矣。人有醉心法治者,津津乐道,人所引领望治者,亦切冀法制盛轨,或可驾欧美而超日本。讵料法已多矣,依然盗匪横行,疮痍满目,国家乱而不治。何也?岂真如西人所云,欧洲宜立宪,美洲宜共和,亚洲宜专制,中国人民不适宜法治裁?

孟子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纵有善法,必要有善人,而后能见诸实事哉。现就此问题分而述之:

(一)有治人无治法

就形式而言,国家之组织,与人民一切权利义务以及种种自由,大皆可以法文明白规定,俾人人工作于法律范围之中,所谓法律之下万人平等。然精神上之实际作用,原不在法律之条文而在其运用。

且看历史事实,周官周礼一也。何以周公制之则安周室平天下,王莽用之,反以篡汉室乱天下,足见在人而不在法。故先儒谓有关睢麟趾之精意,而后可行周官周礼,诚为确论。且不说汉后之王莽,而夏桀之世,夏礼犹存也。殷纣之世,殷礼犹存也。幽厉之世,周礼犹存也。何以禹汤周公成郅治,纣桀幽厉酿成大乱。可见守礼者人。故治,是人治,非由法治也。不守礼者亦人,故乱,由人乱,非是法乱也。此不独中国政治史的表征如是,即西人号称法治之国家,亦莫不皆然。

考之立宪政治史,有成文法有不成文法。前者,属欧陆诸国。后者,属英吉利。然,不成文法,何以英人独行而治,而大陆诸国不能效英人之治而治?则因大陆诸国之国民性,与英吉利之国民性大不同耳。亦足见治与不治视乎人,法与法无一定也。且葡萄牙、西班牙、土耳其之宪法亦是成文法,且甚为完备,何以不如德法两国之富强。南美诸国之共和,亦均有成文法,何以不如北美合众国之兴盛。由此可证,一国之盛衰兴废,全关系当国人物之善良与否,并非其法律条文美备与否。试问,若以谦让未遑之华盛顿,移作法兰西革命之元首,则终身总统制,从何发生?若以野心勃勃之拿破仑,移作北美合众国第一届总统,则第三次辞不候选之惯例,从何兴起?反复对照,谈法治者,应知治本。

昔哀公问政,孔子告之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由此亦可见,归本于“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实确定古今中外政治之公例。可以“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

(二)有治人自有治法

人可以制法、行法、守法,又可以坏法、犯法、乱法。漫说古人之成法,外国之法文,可以抄袭假借,即凡国家社会,一切之伟大创举高尚事业,莫不由其伟大人格高尚理想,发以辅相裁成之。

《易经系辞》曰:“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是宫室栋宇之法,由圣人所创有也。古之葬者,百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是棺椁丧葬之法、亦由圣人所创有也。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是治百官察万民之书契法,亦由圣人所创有也。

由此可知,一切法制,无圣人莫能创有,因又有历史昭然之陈迹也。况乎法是死物,在人治用。有其人则当因者因,当革者革。师其意,不必师其迹.唐虞禅让,汤武征诛,因革不同,其治国安民一也。尧舜传贤,禹则传子,亦因革不同,其治国安民一也。岂假僧古人成法哉。

或谓,有治人,自有治法,固矣。其如圣人,不常见何?故不如言法治者较有根据也。然,要知国家有何等人才,即有何等治法。创制显庸之大圣人,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自有其经天纬地过化存神之治法。而循循礼让之善人君子,如成康文景,亦有其循规蹈矩休养生息之治法,固不得向桀纣要求保障人权,亦不得向盗跖要求合法自由也。

故孔子云:“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

总以有何等好人,然后施之国家社会,自有何等好治法。今人耳食皮相,第炫惑西人为法治国,而不知西人亦是人治,盖其一切政策,与其一切物质文明发皇,皆西人有恒之一念所流演,策励而出之者也。西人有恒心,故物质文明发达。“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有其人自有其治也,所以真正言治,根本在人。

《大学》教人修身,能修身之人,而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古今中外未之有也。故反复申言:格、致、诚、正、修。并断以修身为本。于治平章内,不立法律条文者,正以治人,必以学识才德为标准。治法可以随时变通而自创制,非圣贤不解法律条文也。

(三)有治法无治人 法,即等于空文

纵观历代开国之初,无不有一代致治典章,以资后人法守。无如夏礼虽备,杞不足徵。殷礼虽备,宋不足徵。千古如出一辙。

再看墨西哥之宪法宛在,而国人好乱,拘束无功。中华民国之约法谨严,而军阀擅权,反遭摈弃。漫说强制人的外表行为之法律,无真能实行之人,势必等于空文。即本诸人人天性同然之道德仁义的教训,苟无真能实行之人,亦不过流为口头禅语而已。例如,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德,真能躬行实践者有几人?格致诚正,修齐治平八条目,而真能全体大用者有几人?秦汉以后,大道失传,每况愈下,所谓道德仁义,多半名存实亡,何况法制乎。

今人患中国无法,汲汲贩取泰西之法文,以削足而适履。吾则患中国无人,殷殷望治世之人才,以修己而安人。即如前清律法,非无明文也,因无人斟酌损益,实力奉行,故因循腐败,以致灭亡。

有人无法,法由人兴。有法无人,法由人灭。故法纵美备,人仍贪污。法纵详实,人仍诈伪。孔子云:“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又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

正以有法无人,法为废物。故“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重人而不重法也。

(四)有治法无治人 法,反为作奸犯科之护符

法如一物,因人不同,解释不同,宽严不同,而其作用不同也。

如同一盗窃罪,初犯与累犯不同。同一杀人罪,谋杀与误杀不同。即同一谋杀罪,律师甲可引某条文加重,律师乙可引某条文减轻。以罚款论,甲警可罚以一元,乙警可罚以十元。以此类推,法既可以活用,人自可以逃法枉法。若徒有法,而无廉明执法行法之人,则老实者必受烦苛。狡猾者逍遥法外。不仅如此,且可借法文为护符以诈他人。

前清之讼师,民国以来之律师,舞文弄墨,兴风作浪,靠唆讼诈财鱼肉乡民。大者权奸盗窃国柄,军阀肆虐殃民,假国法为强国之工具。袁世凯借口于国民当兵纳税之义务,行个人聚敛财富之阴谋,是依法治国耶?!

老子云:“法令滋章,盗贼多有。”西人有言:法律是保护恶人之工具。推而言之:一切法度,莫不如是。如君臣之分,国家之一种法制也。而桀纣幽厉,反假之以屠戮忠良。仁义之施,政治当然之法则也,而齐恒、晋文乃假之以图谋强霸。至于王莽之假周公,曹操之假文王,不特假其法,且并其人而假之,则更有何法之可言。今之以旧礼教为杀人凶器,欲一举而破弃之者,亦因见历来专制恶魔,假礼教以自用自专之护符,故激而出此。岂知舍古礼而言今法,齐失而楚未得,结果或更多流弊。究其根本,皆是有法无人,故小人得而假借之利用之也。

(五)人为主体 法为作用

重人而不重法,必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诸大圣人当国而后可。盖此诸大圣人,贯通天地人,具备智仁勇,其博厚高明悠久之量,无不与天地人物息息相通,故能参天地而赞化育。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无所谓成法也。然,其言即为天下万世之法言,其行即为天下万世之法行,从心所欲不喻矩,无一不可师法也。等而下之,则非所论矣。秦汉以后,治少乱多,即人非而法亦不备也。若重法而不重人,除少数愚民可以愚弄强制外,任何国家社会,无一可治者。

欧洲大战之产生,民国以来之各种乱象,即口讲法律而人为鬼蜮也。故国家政治作用,不论何种国体,何种政体,亦无绝对的优劣。总要为政者,为贤明有德之人,然后因时制宜,因事立法。国家不劳而自治。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亦谓有治人,亦须有治法也。不过法由人立,人可因革损益法,必以治人为体,治法为用,方无轻重失序,无本末颠倒之流弊。且孟子《离娄》章论证,一则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再则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三则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四则曰:“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细绎其义,一则以人治,须谙乎治法。再则以治法,必本于治人。三则以真正治人,必依国性民情为治法。四则以非治人自无治法,无治法即非治人。近人有谓当今之世,虽孔子复生,亦莫可奈何之叹。是徒见抄袭法治之滋乱,而不知大圣人自有经天纬地拨乱反正之大经纶。亦由圣人不出世,鱼目多混珠。故聪明自恃者,反谓圣人不若己也。然孔子为政三月而鲁国大治,及其去位,鲁复孱弱如故。足为“人存政举,人亡政息”之明证。即如俄国之彼得一世执政,变法图治而致强盛。至尼古拉二世执政,改制立宪,而竟灭亡。岂不亦是“人存政举,人亡政息”之确徵。

故可得一结论,有治人自有治法。与其邯郸学步,矜言法治,何如选贤与能,尊重法治。

(六)人有善恶 法无善恶

人类有史以来,有一事必有一法。例如火食兴,即沿用钻木取火之法。陶器兴,即沿用范土为器之法。故大而礼乐刑政,小而饮食衣服,莫不因时制宜,各有其当然之法守。或国家著为法令,或社会沿为习惯,有成文法,不成文法之区别,其足为法守则一也。

考其立法原本,无论何等法制,皆是利人群,维护社会之需要,固不得有是非善恶分别褒贬于其间。其所以积久弊生,或腐化或恶化者,非法之本质原来如此,都因行法之人或腐化或恶化,法乃随之而腐恶也。若人尽尧舜,则禅让之法,万世可行。人尽启贤,则世及之法,亦可万世可行。故孟子云:“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亦无所谓善,无所谓不善。而有启、有太甲、又有桀纣、以致世及之迹同,世及之实异。况乎同一刑法,皋陶作士,则足以明刑弼教,刑期无刑。桀纣肆虐,乃借此焚炙忠良、残民以逞。同一官制,周公为相,则足以位置贤能,安辑周室。幽励当国,乃反以宠容谗谄,复灭宗周。

遍观中外古今历史,立法皆为求治。然无绝对的是非善恶可言。而从古及今,由中推外,人类莫不有智愚贤不肖,君子小人之分途。故国家之治乱兴衰,社会之隆污升降,完全在人而不在法。所以说,“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近代政治学家,分析国体与政体,有国体共和而政体专制者,拿破仑时代之法兰西是也。有国体君主而政体立宪者,为宪政鼻祖英吉利是也。故一部分学者谓,国体无绝对的是非,政体则以立宪为优美。岂知政体亦无绝对的优劣,悉因人而分高下。盖德意志有宪法,中华民国亦有约法,何以治乱不同。(论君主立宪,则德为先进论。共和立宪,则德犹后起。)意大利有宪法,土耳其亦有宪法,何以强弱互异?皆因所同者法,所不同者人耳。故“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此之谓也。再以浅显易明之婚姻制度而言,有专制婚姻,有自由婚姻。然专制制度下,有夫妻不和者,亦有夫妻好合者。有家庭黑暗者,亦有宜尔室家者。自由婚姻制度下,夫妻亦有好与不好者。诸如此等,总而言之,还是人的关系。

故中国圣贤言治,重人而不重法。

(七)法恶,人善法亦善 法善,人恶法亦恶

法无善恶,因人而分善恶。

故为政者果系善人,天下无恶法。为政者若系恶人,天下无善法。

例如,杀伐与仁让的比较,杀伐为恶法。然舜放四凶,禹征有苗,汤放桀,武王伐纣,周公诛管蔡,孔子诛少正卯,或以拨乱反正,或以除暴安良,遂成顺天应人,治世宜民之大业。故古之诸大圣人,其出谋发虑,仁让固所以爱人,杀伐亦所以成人,“惟仁者,能爱人,能恶人”。若暴戾恣睢之桀纣秦政,敢于杀人以逞,则真为万恶之残贼矣。

又以慈悲与残忍比较,则慈悲为善法,而宋襄公之不重伤,二擒二毛,致战败受创,而几乎亡国。梁武帝之斋僧供佛,面代牺牲,卒饿死台城,反以酿乱。此岂慈悲之反恶于残忍哉?则以宋襄公、梁武帝一流人物,乃假道德假仁义耳。其言其行无非欺世愚人。质而言之,此种小人,纵有时假借慈悲,亦仍是私心作用,到头不免身败名裂。而道德仁义慈悲之善法,反为小人蒙迂阔无用之垢,空疏寡效之议。所以孔子曰:“恶以是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

夫德本善法,而乡愿乱之。信本善法,而利口乱之。义本善法,而佞人乱之。仁义慈悲本善法,而宋襄公、梁武帝之流乱之。

由此可见,法恶,人善,法亦善。法善,人恶,法亦恶。法,需由人善处也。

(八)万法由人兴 万法由人灭

立法行法者人,奉法守法者人,毁法乱法者亦人,法不能离开人而存在也。

是以古之伏羲氏,“仰观天,俯察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由是卦象之法兴。伏羲氏没,神农氏作,教天下稼穑之法兴。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垂衣裳而治天下之法兴。推而至于佃渔杵臼舟车弧矢之属,以及近代声光化电机械技巧之类,凡足以利济人群,幸人类幸福诸法制,无不由人所创造,所兴起。亦无不由人所利用,所流传。

以形上之道言,儒家一贯之法,孟子以后无传人;佛家心印之法,六祖以后无传人;道家薪传之法,邱祖以后无传人。因无载道之人,大道从而晦隐。中华文明之退化,其所由来久矣。即如希腊哲学,何以沉晦于中古,而光明于文艺复兴以后,近代乃有人认识。而佛教大乘,不传于印度而传于震旦。耶稣救主,不信于犹太,而信于欧土。亦以印度犹太,无认识佛与耶稣之人。震旦欧土,有认识佛与耶稣之人。以形下之器而言,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何以不传于后世,因无人研究也。声光化电之术,何以不兴自中国,亦因无人用力发明也。国家政治法律之作用,社会文明风化之传布,亦犹是耳。

司巴达(原翻译如此──编者)雅典盛大之文明,由司巴达雅典人自兴之,亦由司巴达雅典人自灭之。中国唐虞三代,盛大之治化,由中国人自兴之,亦由中国人自灭之。有禹汤文武周公,而礼乐教化大行。有桀纣幽厉,而礼乐教化崩坏。故曰:“我观夏道,杞不足徵。我观殷道,宋不足徵。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均足证无人则无法,徒法不能行。即有人立法,而后起之人不能继承光大,其法必反滋弊害,以至毁灭。所以辟雍钟鼓,重在作人。周公吐握,急于得人。而近世教育家,政治家,亦知教育培养人才,为国家根本。又就谓人治是中国的古训,便可随便抹煞。法治,是西洋名词,竟自贸然信奉耶?

(九)大同世界必定先有治人后有治法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试问,大道何以行?还是人能弘道。天下何以公?还是人秉公心。有大公则天之尧,而后能让舜。有重华协帝之舜,而后能让禹。亦惟有玄德升闻之舜,而后能受尧之禅。有不矜不伐之禹,而后能受舜之禅。故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有志焉,而未之能逮也。”又曰:“惟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非意之也。必明于其义,达于其利,而后能为之。”已明揭示,要有大同人才,而后能开公天下之大同世界。

大同世界之治法,简单明了,“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而已。而选贤与能,仍是治法之中,首重治人。讲信修睦,乃于治人之下,行好治法,其风声所播,人人乐从。“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岂非全民政治之极则。“男有分,女有”。男女天然平等也。“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劳资安然合作也。“是故,谋闭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则一切法令禁令皆归无用矣。而其根本全在于兴三代之英,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之人也。

七、天下为公的实行

世界到了大同的时候,人人以良心作主。确认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满存相亲相爱的仁慈,毫无自私自利的野心,即是天下为公。

如何达到天下为公那样的境界呢?即是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八个字,便将治国平天下,造大同的政治学问,满盘包括了。

现分别述之:

(一)选贤与能

办事需人,故说为政在人。

现讲法治者多说,只要治平考虑得周到完美,天下便可治平,人才犹在其次。譬如一部机器,只要机件配备完善,任何一个会作用机器者,都能驾驭。试问,假如有人懂得如何利用机器,达到他自私的目的或者害人的目的,这机器岂不成了害人的工具?又譬如,同是一把刀,法官拿去杀恶人,盗匪拿去杀善人,就看拿刀的人如何使用。又譬如,当律师者,根据法律条文替人辩护,各有理由。替原告说原告有理,替被告说被告有理。一件讼事,数十年不能解决。原告被告两败俱伤。律师从中取利。可见法律要紧,而人才问题更要紧,所以说,“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因而必须选贤与能。

贤者,是何等样人?能者,又是何等样人?

先讲贤者。贤者,乃是躬行孝弟之人,必要孝道弟道完全尽到,真正成为国人模范。做到格致诚正,身修家齐的,才称得上为贤者。如果真正选得如此贤者,开诚布公,德政所孚,必然近者悦远者来,天下大治。犹如孔子为鲁司冠,三月而鲁大治一般,这是贤者在位,立刻生效的明证。

至于能者,其人品在贤者之下。必须有贤者之管束,其所作所为,方能利国利民。古人说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亦是乱世之奸雄。可见能者,以才能为主。如有贤者管束,便成治世的能臣。否则,便行奸弄巧,妄自尊大,无恶不作。有的能者,虽无行奸弄巧的坏心,但躬行孝弟之功比不上贤者。但具有农工商等某种技能,亦在能者之列。但其胸襟、心量、及心性自修的功夫均不如贤者。因为贤者即是儒家所谓的君子。君子不器,却可统辖治平之大成。此即贤和能的大略区别。

再说选和与。

选贤的方法,古今来颇有几种。如尧的选舜,是我们中国真正天下为公的选贤办法。考试,是一种选才的方法。现今投票效法西方。选法虽多,其原则总不外由道德智慧高者中选,方能选得真正人才。所谓英雄识英雄,圣者知圣者。譬如初学加减法的人,叫他去考代数必不可能。反之,则毫不费力。选贤的方法,按此行事,决不至误事。所以,真正选贤不但被选者须具有高尚的道德和智慧,即是选者,亦必要具备高尚的人格和学问,上合天道,下顺人情,方能圆满。所以,选字含有推崇的意味,而不是用金钱或欺骗的手段来达到被选的目的。其选字的分量极其重要。

与能二字,有给与、许与能者的含意。即有提拔和奖励的意义,故此与能之权必须握在贤者手中。以贤者的目光决定与之或去之。且又要因人而宜,因才器使,大公无私。不但天下无废弃之才,且人人争先恐后,勇猛直前,向道德与人格方面迈进了。

所以,必先选贤而后方可与能。如所选不贤,便不能够与能。譬如曹操的才能,原可大用,可惜无贤者驾驭奖励使用,便流为乱世奸雄。西方物质文明发达,是其奖励专门技艺之结果。故而与字亦极为重要。

这等贤能的人才,有在现今学校里造就的,但亦不完全在学校里造就的。因无论公私处事,第一在通达天理人情。其技艺人才亦有自成一家的。所以不能专以资格、出身用人。否则,真人才必被埋没。故取用人才需大注意也。

(二)讲信修睦

讲信,凡想立一法以行于世者,必先做出确定可靠的信用,使民众乐从不怠。从前商鞅变法,行用徙木的告令,以取民信。信用一孚,推行才能便利。试想商鞅行一部苛法,尚须先取民信,何况想造大同世界。所以孔子云。“兵食可去,信不可去。”又云:“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请看近年来登上政治舞台的人,其未上台前,多说许多为国为民的漂亮话,可惜说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说的是爱国爱民,做的是祸国殃民。说的是仁义道德,做的是杀盗邪淫。言行不一,信用扫地。无论说得如何好听,结果终归失败。所以施政的要领,第一须讲信用。

讲信须彻底。若光凭一点小惠,用一点假仁,如王莽谦恭下士,始而诵功德者固多,终而骂臭名者更众。所以,讲信须彻底。必要从大慈大悲仁念里发出来的信,加以大智大勇的实行,方能彻底。

然,信字并不易做。如尾生抱桥而死,则是一种愚信。宋襄待渡而击,是一种愚仁。有施政者,自以为是信,行之于民,反为大害。此类事极多。

所以,信字要讲,讲明信之所以然,要如何信法,才能使民众奉行,有利无弊,享太平之幸福。

再讲修睦。今社会现象所以扰乱,就因各业双方不睦之故。父子不睦,则父子相夷。兄弟不睦,则兄弟相争。夫妇不睦,则夫妇反目。朋友上下、家国天下不睦,则朋友上下、家国天下都因此纷纷乱乱,毫无秩序矣。现今之劳资不睦、军民不睦等,皆因不平则鸣而起,造成混乱的局面。要想世界太平,必须修睦。如何修法?

将所有不平等障碍,以和平方法化解之。使大众和和气气、快乐万千,才是睦的究竟。

化解不睦的办法,重在一个修字。修睦之修字,是物旧重修的意思。并不是以硬功夫,暴力手段来扫除的。况且要想和睦,必须双方同意,硬打如何能修。古之先哲对于求睦的办法下一修字,就含有德政在内,德政就是实行孝弟之政。前说贤者即是躬行孝弟之人。如果选得贤者在位,就是君相师儒合一。所行德风德草,上行下效。自然人人向化,个个孝弟,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岂不是大同极乐世界。

有人说,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区区八个字就算是办大同的政治,未免说之轻易。其实,此八个字确是大同政治的纲领,历千古而不变。无论政体如何变化,社会如何改革,离开此八个字,决不能成事。

要知道,选字里含有可变化的条例,与字里含有可活用的方法。讲信的讲字,修睦的修字,都要看贤者的学问如何,时势如何、民情如何、随机变化。大同政治的纲领原则,是由“大道之行也”里面生出来的。大道不行,满盘都是假的。大道果行,遇何事应出何种条件,到何时应定何种方针。譬如医生诊病,开方用药,必须对症而施。呆方治病是庸医的办法,刻舟求剑是古来的笑话。大同事业,安能如此。

不过此等纲领原则,惟贤者方能应用。因为贤者是躬行孝弟之人,对于自己本身,先下过格致诚正的功夫。说不贪财真不贪财。说不好色真不好色。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方能办家国天下的大事也。

 

八、大同指南

国家政治作用,古先圣先贤言之详矣。如大学修齐治平之说,即治国平天下之大纲领。虽世界日进文明,而衣食住行之人道常经,则古今如出一辙。不过时至今日,风尚不同,治道亦不得不因时而变通。今将大同人道主义略述如下:

(甲)三人必要

一要人之生活,二要人之名利,三要人之道德。

社会上只有把这三等人,安置好了,天下太平矣。人之生活,人之名利,人之道德,乃人之常情耳。生活若无着落则万恶丛生。故为政者,第一要为人谋生活,使之各有职业。生活问题解决以后,再谋保全人之名利。人有名利可求,即有发奋心、自强心。有了名利后,自然乐意为善。第三再勉人以道德,三者缺一不可。若如此实行,三者合为一体,天下安得不太平。

一、人之生活

为人民谋生活者,非如欧洲列强侵略他人土地,行我殖民政策之谓也。亦非如慈善家放赈施济之谓也。必也“惠而不费”,“心事皆善”,方能有利无弊。故必须解决现今失业游民之工作生活问题,故必须设想国利民富,两受其益的解决办法。如开荒、修铁路、办工厂等等,此即《中庸》“子庶民”之遗意,只在当其任者善用而指导耳。

至于放赈施济等事,只可行于凶年,饥寒危难之时。不然,愚民不知自爱,反依之不劳而食。惰其四肢,爱之适足以害之。故为民谋生活,总要为其指一条劳动生活之路方可。

二、人之名利

人既能安居乐业,再以名利奖励之。对于特别技能及工艺,给予奖励。如此,对国家社会自身均有好处。谁不愿奋发兴起,共趋乐利之坦途。此乃《中庸》“来百工”之遗意,倘因时利导而变通之。坐收事半功倍之效,决非难事也。

三、人之道德

古人有云:“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衣食既足,倘无道德以范围其心性,则放僻邪侈之心最易发生。非入于恶化,即流于腐化。况名利之心用于建功立业,则此心最为可取。倘如太过,溺于名缰利锁之中,此心又最危险。欲于无形中预防此弊,舍道德训练,别无第二法门。故必人人皆学道德,明道德,行道德,不致为名利心所陷害。人民程度如此,则真贞以天下为公,大同世界不期而成。

(乙)三权必要

一、士农工商各有自由权

二、国家为政有公理权

三、中外人民有平等权

权之本义,原系有形之物,即秤锤也。凡欲知物之轻重,非有权在衡推移而使之平不可。若失此权,则物之轻重不得而知。且秤有长短之分,权有大小之别。各秤各有其权,倘大秤行使小秤之权,小秤行使大秤之权,以此衡物,则或轻或重,混乱而不可捉摸。在人事上假借秤之权来用,即无形之权也。凡天下事欲处理得当,各得其平,非有此无形之权不可。世界人类,职业不同,贵贱各异,而天赋人权,各有不同。亦犹秤有长短之分,权有大小之别也。各处各事,各人自主,即各人有各人无形之权,决不容彼此相混。倘自失其权,或侵夺他人之权,何异举无数大秤小秤之权而乱用之乎。今世之权限不明,争夺相尚。人事焉得不乱。必须士农工商,各得自由,各尽各职,各不相犯,方能相安无事,使内乱平,而国本立。

(一)先说士农工商自由权

人欲自由必要有权。权为自由之生产地,又为自由之保障物,非有势力之谓也。

士之职权甚广。首须立志求学,发奋自雄。尤须量其才力,顺其天性之所长,务期成一有用之器,然后方能自由。(若不守本分,放旷浪荡,不自量力,受人愚弄,往往有牺牲性命者,何自由可谈。)

农之职权在勤耕,深耕易耨,竭力稼穑,犹贵节俭持家,量入为出,博得丰衣足食,始能自由。(倘惰农自安,田野荒芜,必至饥寒交迫,流为饿莩,何能自由。)

工之职权在制造,运智竭力,出品务求精美,犹必敬其事而忠于人。(若器不求精,事不求美。只图骗人钱财,若要价太高,不能持平,终不为人用,亦无自由。)

商之职权在贸易。懋迁有无以利用。生财兴利以裕国。再能货真价实,保全信义,即可自由。(商者,心口相商也。不要有损良心,若专以利为重,不顾损人利己,或垄断居奇,或逞奸饰诈,纵能获利一时,而悖出悖入,终必贻祸后日,结果不能自由。)

由以上可见,士农工商职权虽殊,权衡则一。职权有忠道意,所谓凡事反求诸己也。权衡有恕道意,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职权谋个人之自由,权衡保公共之自由,士农工商各界,均是相辅而成,缺一不可,必须互相依赖,互相保障,方能互相自由,并可增加个人自由。

(二)国家为政有公理权

国家者,人民公共大团体也。政府者,团体中办事之机关也。而为政所赅虽广,究不外士农工商之事。故政者,正也,所以正其不正也。所以纠正四界中不尽职权,不用权衡,既不能自享自由,又妨碍他人之自由者也。公理者,即上合天道,下洽人情,大公至正,至公无私,又为全国人民所公认之法律也。士农工商各界人民均不能遗此法律而失己身之自由。或者政府可实行其职权,用法律科以相当之罪罚。但政府办事之人,必为人民之表率。凡事正人先正己,不可循情偏私,失了权衡,使人民不自由。此国家为政,不得不有公理权也。

(三)中外人民有平等权

人道主义不仅宜于中国,全球万国皆宜行也。(下略)

(丙)三德必要

男子要有君子德

女子要有淑女德

人民要有亲爱德

德者,得也。得其上天所降之衷也。即是天地之元气,人身之贞良心也。故人要守住良心,方得修德而得道。故曰:”苟无至德,至道不凝。“何为至道?人道是也。三才之中人为贵,天地万物皆是为人而生,故人道为至道。

(一)男子要有君子德

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男子既秉乾元之气以生,当有刚正之志气,清白自矢。一切妖淫狐媚之邪行,均不得染。男女交际一循乎礼。即使在暗室之中,亦如在青天白日之下,有如此人格,乃为君子之德也。

(二)女子要有淑女德

重男轻女并非人道,今则妇女解放,务要自爱自重,对于男子,宜举止大方,不可滥用爱情,当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否则,一时失足,终身遗憾,悔之晚矣。

(三)人民要有亲爱德

人类居天地之中,以天地为衣胞,称为同胞。同是一元而来也,同是一道所化也,本应相亲相爱,释迦之博爱为怀,至圣之爱众亲仁,孟子之亲亲仁民,耶稣之爱人如己,均是要人类相与亲爱也。为政之人,将三德完备,以身作则,表率于上,人民效法于下,仁让风成,雍雍穆穆,熙熙 ,即是大同世界。真正人道主义即大同指南也。

九、自由新义

西人有言:不自由,毋宁死。骤然听来,此话未免太过,细思其意,实有至理。

盖天地人为三才,即如有形之天地虽大,还是块然一物,惟人为天地之心,万物之灵,实足以参赞天地,支配万物,本来快乐无边,逍遥自在。

然,西人又说: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恶,都假汝之名以行。言下感慨万千。何也?盖真正自由与放僻邪侈,无所不为有别。若以放纵为自由,则陷于罪恶丛中,自由美名糟蹋尽矣。故真正爱好自由者以为:第一,将自由放于法律之中,不可自由于法律之外;第二,个人自由当以尊重他人自由为前提。此两种说法虽有见地,仍有失偏颇,今吾将自由新义简述如下:

第一,欲得真正自由要讲礼让,不要全靠法律。

盖法律犹是惹是非之具,易起争端。若讲礼让,一朝礼让成风,天下人真可自由自在。比如乘车时,遇有蛮横多占席位者,与其讲法律恐未必奏效。如以礼相待,说几句客气话,也许就能解决问题。因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故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如此处世岂不更好。此自由之第一新义也。

第二,欲得真正自由,要反求诸己,不以他人为界

凡事欲考其善与不善,于己取之而已矣。比如,欲打人者,需想人欲打我如何?欲骗人者,要想人来骗我如何?有谚语云:”牢里坐是英雄汉,河里淹死会水人。其结果如同自杀。或有侥幸一时偶占上风者,殊不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断无任何一人自由横行之事,惟有“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例如“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于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诸如此者,完全以自己为法则,为仪型,则可远怨,自由推行。此之谓忠恕之道,又谓之 矩之道。即常言,将心比心之义。不他责而自责,不求人而求己。则大之断无争夺城池,杀人灭种之祸。小之为无争权夺利尔诈我虞之忧。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昔子贡问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自由之第二新义也。

至此,或以为并无新义,无非是中国之旧学说而己,要知所谓新旧,并无标准。西方之学说只知限制人之行为,而不知感化人之心性。皆系肤浅之见,枝节之谈。而礼让忠恕之道,实乃天下之达道。一人可由,人人可由。一方可由,万方可由。一时可由,万世可由。故曰:“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

今全球鼎沸,社会黑暗已极。举先圣先贤,扶植人类自由幸福之大经大本,如埋没在万丈深坑,全然没人知道,没人提起,没人信奉,以致中华民国及全世界人类之命运愈趋愈下。我们今日重新研究起来,实行起来,正如明珠出海、宝藏兴山、光明大地、使争夺相杀之黑暗世界转为文明大同,造成光天化日之自由极乐世界。故孔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段正元儒学思想辑要》目录

2001年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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