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意民心
欲知真民意,须先知真民的主体。真民的主体,是在田野市廛。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其休戚苦乐惟同时同地之民众知之。他们不要兵匪去扰害其安宁,不愿政府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他们愿上事父母下育妻儿安居乐业。合此民意定出来的法,才是至法。行出来的政,才是仁政。方能代表真正民意。
而今所谓代表者,虽亦曾是民,与民接近而知其疾苦,一旦当了代表,即与民的地位顿异。他们怀着满腹的权利欲望,开他日多多获取之路,以为向上爬的阶梯,岂有暇顾及民意,并不惜假借民意为撄取权利之具。
其实真正民意,并不是调查选举、开会、造册、投票、抽签等方法可以征求出来的,真正民意是隐而不言的。
中国之民,生于中土,得天独厚,先天已禀赋着祥和诚实等优美的特性。虽经过历代以来暴君污吏的斫丧,异端邪说之淆惑;而其思让、克己、安静、沉默之美德依然存在。且其勤俭坚忍,适应生活之能力颇强,无所求于他人,故其所怀之意不愿外人知也。因民之所欲所恶虽然简单,而范围极宽广,非三言两语所能尽其意。此种意味全涵濡于民心隐微之处,岂是几本姓名册,几张通知纸,喧呶仓皇之间,投票选举所能征求出来的。于是,代表人等即将自己私意,以各种方式表达出来,就说是民意。恐怕只能算是盗民意、诬民意,污民意也。
真正民意是要用良心去合的。
孟子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也;得其民有道,得其心也;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已将合民意的方法说明。
不过,真讲得民心,非大圣人不能。大圣人即是天人一贯,即与天下人之良心一贯,即上合天道,下顺人情。其以为是者,即天下真是。其以为非者,即天下真非。故所立之法即为至法,人民乐于遵守。依此法所行之政即为仁政,自然无往不宜。中国之民心当如此得,各国之民心亦当如此得。
二、废除军备取消国籍
废除军备,是直接关系到世界和平的头等大事。也是各国人民最希望能实行的事。但目前恐怕连缩小军备的事也办不到。各国当局多以保护本国人民的利益为理由而保存武力,殊不知世界人民生活不协调是因为各国国籍限制太严,人民不能自由谋生所致。
试看欧战之结果,败者因丧权赔款,胜者亦得不偿失。两方生命财产之损失均无以数计,实业凋零,物价腾贵,可见为人民求衣食而养兵者是为失策。
不过,现在国与国之间,尚怀猜忌之心。故只能在限制,缩小范围中打算,总不敢向废除方面着想。请设想,如将国籍取消,各国人民谋求生活,入籍出籍,来去自由,何须武力保护,又何须武力侵略他人。国与国之间冲突均不存在,军备自然归于无用。故废除军备,是谋求世界太平首先应办的事。取消国籍,则是谋求废除军备首先应办的事。
世界各国,对于取消国籍与废除、限制军备两件事应有彻底的觉悟,及早共同商议实行。就中国而言,须首先立定善法,着手倡办,为各国的先导。
中国军备非如他国之强大,海军更无可言。即近年所添练的陆军,亦专为政争而设,谈不上实行国家主义,或扰乱世界和平。但中国内乱不息,各国之商务,不能安稳发达,侨民之生命财产也有不安全之感。即以内乱而言,连年战乱,人民生命财产之损失实已不堪,国家财政,以致不能维持,早无养兵之力,亦极望裁军,或将其以妥善办法消纳之。
人说,兵若裁尽,将何以御外。殊不知世界是要成大同的,以武力保国的话,中国简直说不上。假如世界永不成大同,各国兢尚武力较前更为加紧,则以中国今日之贫困、技术、材料之缺乏,必然置于强权之下。
今日之中国,只须十分得力之警察,保护治安足矣。保国一层,除提倡大同以外,别无他道。
以天道言,世界大同是一定要成的。各国之军备必然要废除。现各国人民为缩小军备之事非常踊跃。然而,只知军费浩大负担过重,不知军事之役是因国籍限制太严,故费力多而成功少。我今一语道破,望各国人民打开心量,以求永久和平之法。
废除国籍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只不过前受国家主义学说所愚。试思所谓国家主义,除为少数野心家争雄逞才猎取虚荣,为少数资本家积累财富外,于大多数人民有何好处?战杀之祸,穷困之苦,何不都是人民百姓承受。时至今日,尚闭起眼睛说,谁是头等国,谁是二等国,岂不愚得可怜。试问:头等国民之头衔能否充饥?能否御寒?岂如开打四通八达之门路,使人们得自由出入,以求丰衣足食,比起空头的头等国民称号如何?
太平洋会议,早已提出开放中国门户,实行机会均等。除少数怀有野心者外,大多以为即此可以协调各国权利,避免国际间之冲突,树立世界和平之基础。要知进入和平大同世界,失平等之意,犹如一群虎狼置喙于一盆之内,其后果可想而知。故即使中国门户开放,而各国冲突之祸终仍不免。即令万国门户开放,苟非以全世界人民自由生活为根本者,仍为大同之道所不许。况以国家主义精神来开放一国,国际间势必仍有冲突,深受其害者仍是平民百性。
各国当道既已劳心费财召集会议,何不再进一步为彻底之主张,谋永久和平之根本办法,取消国籍限制,为人民开通生活自由之路。
三、仁心仁政可以王天下
中国古圣发明大同学说最早。所谓先王仁心仁政,即是以人民生活自由为根本之政治。而尧舜揖让,尤为大同世界,万国共和之模范,仁心仁政之实例。
孟子有章书说得尤为简明:“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天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说第一件事,要用贤能人的去执政,所谓贤能者,简言之,即行大同主义,专为人民谋生活容易的人。依孟子所说,凡关于穿衣吃饭,住宅旅行等事皆不纳税。如此者,邻国之民皆愿去入籍。此是孟子破国界造大同的入手办法。今世苟有一国能采用此法,世界人民也必愿意去入籍。
世人皆以为大同是理想空谈,读此即知其有实行的方法。
世人皆以为大同是难办的事,读此则知其实不难也。
世人唯恐中国为外国所亡,读此则知中国不但不为外国所亡,并要以先王之仁心仁政来王外国。此非孟子故作骇人之谈,乃是自然要成的事实。
今各国用人皆以所谓党纲为基准。贤能之士,见厄于下,不能立朝,租税重重叠叠,人民血汗之资尽被剥夺,终日劳苦,竟衣食无着,激烈之言辞难免。甚者时有哄乱之举,沉闷怨毒之气,已可概见。彼等视国家之政治犹如杀人之毒物;视其国家主义,一如桎梏樊笼。因无可逃之路不得不隐忍偷生。如有适彼之乐土,当“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
中国各界贤豪为太平洋会议,拟提的条件甚多。然与其在各国不彻底的和平主张之下,迁就又迁就,委曲又委曲,终不奏效。何不回头,取己国之大同文化,发挥而实行之。凡各国人民有来归者,只要其品行方正,能自食其力者,即可准其安家置产。同时改善制度、理事内政,秉公用人,无党无私,无新无旧,真正尊贤使能,所有政治设施,纯以人民幸福为标准,并扫除一切苛捐杂税。如此实行,则受党派排挤之外国人入中国者,必扬眉吐气。其他,为租税所苦者,为生活困难者,进入中国皆丰衣足食,安居乐业,邻国人民知之自然争先恐后来归,其国家主要野心者也无可如何。
无论何国人民皆上天所生。能体上天爱人之心,施以仁政,使天下人人得沾实惠者,即为上天之代表,故谓天吏。其主张国家主义者,恐也不能再坚持国籍的限制性。
所谓王天下者,千万不可误解,并非是要称王称霸于世界也。此处提倡缔造大同,极乐世界,使各国人民,同享永久和平之幸福,是为天下万世计,非为中国一国计耳。所谓王天下者,并非有何特殊地位,有何特殊权利之意,不过,世界人民果真得享永久和平,其饮水思源,良心上之尊崇亦属自然耳。
四、财政
国家财政,当不以收取金银货币归其库藏为目的。应以信用为基础,为周转人民生活必需物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为目的。在此目的之下,将财政底蕴与调度方法全盘托出,取得人民的理解认可。
欲保障各国人民生活安定,不为金融风波所激荡,必先设法安定世界之金融,彻底改革货币制度,以提高纸币的信用。
中国财政之紊乱,实无法形容。其原因虽然复杂,一言以蔽之:舞弊之结果也。常听为政者说,是源未开、流未节。却从不说是弊未除。所以,说了多少年开源节流,反添了许多舞弊的门径。财政方面的弊端实在太多。试问:一元钱从最初收入者之手,辗转到最后的地方,公家确实收到若干?一元钱从最初支动者之手,辗转到最后,公家得到了多少实用?还有、收入以前、动用以后、收入与动用中、收入与动用外各种弊端,诸如此类,教过来人说出详细统计一下,国家每年因此损失若干成?其得数必骇人听闻。
国家之富裕,不在金银之堆积,而在土地生产力的提高,及人民生活需要物质的丰厚。除满足人民生活外,所馀者归财政管理。且做好统一货币,公开财政,取信于民,则一切弊端可以杜绝,百姓生活可望安定矣。
五、男女平等
人类社会由男女而成。其最切要之事即是生活。解决好男女生活问题,则其他问题亦可圆满正当地解决。
男女平等本是极应该的。然而,要知道此是道德大行于世,人格极为高尚其自然之结果。程度未到亦不可勉强造作。
真正男女平等,需要符合道德标准后,方能真正平等。(《政治大同》卷上已有述──编者)。
现在女子所讲的平等,多是拿男子的虚荣、出风头、放荡而言。以为女子亦能如此去作即是平等。于是一般青年无知女子,不顾廉耻以作坏事为开通为平等。试看今日学校出来的男女,男子能视女子如姐如妹否?女子能视男子如兄和弟否?试问司教育者,如何教育其保廉耻讲道德而不堕落为流氓?
男女的天然不同为造物所定,非个人意志能够改变。故社会上有宜于女子之事,有宜于男子之事,各尽其责,男女正位,自然相安无事。
男女正位,其功夫尽在修身之中。浅言之,男子是为夫为父的,女子是为妻为母的,责任各有不同,社会上之相互关系,无不从此发生出来的。
外国教育,未将男女各方为父、为夫、为妻、为母之互相关系讲说明曰,故其社会景况,无论从受苦作乐的何方看,离中和之道甚远。中国男女久已失教,对纲常伦纪之理解多为误谬。前面已述,不再重复。
以父子夫妻而言,纯为恩情和合。非如君臣可以随时聚散。夫父为纲之理,虽与君同,而其事则非如君臣之简单直率。此中味道非修身齐家学问实际有心得者说不出来,非实践有心得者听不进去。外国无家庭者领略不到个中况味。中国之家庭无纲纪者亦难以领略其中之味。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亦在此。人伦之关系亦即是人道之意义。
中国主张拆毁家庭者,虽亦不少,而夫父、妻母之间的基础尚且稳固。现须戒除淫靡奢侈,培养其廉耻之心,男女皆自重自爱,则回头是岸。
世之希望和平者皆知人道。究竟人道是什么?此义广大精微。简而言之,人道即是孝弟之道。孟子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尧舜以天下为公,故为万世共和作模范。孝弟之道,即大同极乐之道。孝道属家庭,人之家庭是天成的。中国圣人定家庭制度,是因人道之自然,先为大同极乐世界,养成预备人格。西人只讲身、讲国而不讲家庭,故无孝道可言。表面观之,不过无天伦之乐,无重大关系。其实,为文化上一大缺憾.
故欲世界大同,必须将男女齐纳于家庭之下,正其纲纪,以求人道之美满幸福。
六、欲世界大同首立师道
表面观之,世界之治乱系国家政治法律之事,实际上是师儒学说关系。此并非说与国家政治毫无关系,然其关系只在一时,而师儒学说关系乃及后世。
孟子言距杨墨与洪水猛兽同视。曰:“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春秋天子之事也”。孟子又曰:“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已将立师道定太平之意显出。
近世欧战惨祸,望之为各国政治之冲突,推其原因,无非强权兢争等说所造成。若当初有圣人之师与之改正,战争惨祸未尝不能解免。近来此等学说虽略见消沉,但相待而起之学说,纷乱庞杂,其害较之强权兢争之说为隐而且深。原各哲学家之心理,何尝不在世界和平人类幸福上打算,但因未闻大学之道,身内身外皆无至善之标准。只知依后天情意之所以,揣测立说,最初不过徜恍游离,逐渐支离,不觉流为邪说。如言解放者,虽至毁灭伦常亦不顾惜;言共产者。虽至于情同劫掠亦认为当然。为之说者,不过抒理想之所及,其地位势力之可及者,于自己方便遂取而行之。所谓智者过之,贤者过之,失却中道。“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较战国时之邪说诬民充塞仁义者当有甚焉。
现在,国际国内,社会、个人无不为现今某些学说所困惑所骚扰。不但政治法律穷于应付,即学者自身亦极惶惑。无论取何主义皆无达目的之依据,亦皆无走出迷途之方法。由此苦闷之至,有如黑夜行路,迷失方向。此际若有人打起大火把,照明道路,岂不欣然乐从。
西方哲学曾言:今日斯土文化已穷。欲世界真正和平须赖中国文化。总算有眼力。但遗憾的是,他们所翻译的孔孟之书,皆是理学家文章家似是而非的讲解,不足显中国文化的真相。他们所见的人,不是理学家的后学,便是一味揣摩崇拜西方文化的时贤,不足代表真正中国文化所养成的人物。故虽有羡慕中国文化之忱,而不得实地探求之门。
中国文化即在“中道”二字,其意义极深。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尧传舜“允执其中”。舜传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汤、伊、文、周、孔、孟,或见或闻,皆执中之实学,用中之实事,皆有师承授受。故“中道”之文化,即“师道”之文化。得中道之大圣人,即文化之代表。世界学者,欲求中国文化之真相,必能尊师重道,得此大圣人执中之心法,实践《大学》修身而后可。欲求中国文化普及于世界,必得此大圣人为世界之师,以其《大学》修身之教,为世界教育之精魂而后可。
现在学校所讲的修身,不足语于大学之修身,不足立万邦协和之本。
《大学》修身,是修、齐、治、平一贯的。
《大学》所谓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是内圣外王全体大用,天人一贯的学问功夫。处处皆有心法,必得明师亲授。所以,“大学之道”必尊师重道,才能明能行。
中国教育,原为尊师重道之制度,今虽受用西方教育制度,而国人尊师之习惯,载道之资根犹存。如能以真正文化之精神,改创教育制度,以大学修身为主,以艺事之学为用,其他一切游离徜恍、支离邪说,悉以中道规正之。各国学者生平深思苦虑,百求不得之世界永久和平,人类真正幸福,乃于尊师重道之教育制度下得之,心悦诚服,来归恐后,世界学说,自不难渐趋一致。由“车同轨”进而为“书同文”,更进为“行同伦”,循至万事一礼,万教一心,自然大同极乐矣。
从前大道既隐,圣贤心法秘密非常。孟子以后之儒者,虽读圣人之书而不知身如何修,家如何齐,国如何治,天下如何平,虽有师而无道。西人百科诸艺,仅具教学之形式,不知有道,遂也不尊师矣。天人一贯的学问,必从师道得来。师心自用者,每不信天道,偏重人事,而尤不肯虚己下人,其实既不知天道,即亦不知人事之所以尽。不肯虚己下人,则无人指教,不易发现过失,以致错误到底,至死不悟。近年中外,谋以武力统一世界统一中国者皆已失败。而组织各团体讨论各种办法,亦未见成功,皆未得师传,不明天道之故也。
中外英雄,古今豪杰,志坚行果肯负责任者实不乏人。其有为国为民,一生鞠躬尽瘁而终归费力不讨好者,亦因未得明师之传,何况为私权私利意气用事者乎?
昔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治”。张良原系一气性短急之人,得黄石公指教,而后谋无不成。管仲、黄石本不足语为圣人,其所教亦无足语于君子之大道,而于此足见能尽若干弟道者,即能得若干师传。管仲、黄石之道得之,尚可以霸诸候,佐匹夫成帝业,而况高于管仲、黄石者乎。
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
七、礼政问答
问:语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南北战争不断,盗贼纷起,财匮民竭,庶政不修,外患侵至,其将何以图之?
答: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国之所存者也。必也知当务之为急,而力行之,则国其日有瘳乎。
问:今谁不曰,财用不足,故庶政不修。教育不兴,故贤才不举。工商不劝,故内力不充。海陆无备,故外患不御。皆当务也急也。今欲合群策群力以拯之,且无有济,如之何力行而日有瘳乎?
答:所言非当务之急也。持此论以为是当务之急者,其亦不知立国之本与。
问:然则何谓当务之急?
答:今之为国不可以自固也。国之于天下不可以自私也。自私以为己固者,必败之道也。审乎此,则当务之急可知矣。
问:今之虑国者,非不知有天下也,故交际之道尚焉,斯岂所谓当务之急乎?
答:非也。必其道能以“美利利天下”,而后国与国之安,可得而久也。是乃所谓当务之急,以道治天下者也。
问:以道治天下者,如之何?
答:道统之传,有自来矣。溯自尧舜授受,以迄孔孟,或在君相,或在师儒,而其天人一贯之道,相承以为修齐治平之本,则一也。吾人幸生中国,而又习闻其道,不是之务而反弃之,以为无所用焉,抑亦不思之甚矣!
问:敢问何谓天人一贯之道?
答:难言也。其为道也,至广至大,至精至微。“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岂特修、齐、治、平之事哉。子试近取诸身,知身之所以动作之为乎?人皆求其所未知,而不求其所已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此大道之不能明不能行也。盖夫身之动作云为者,心之所能为也。心之所以能为者,非由外铄我也,性所固有之也。性所固有者,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盖有所待而然者也,命也。由身推以知其心,由心推以知其性,由性推以知其命,此所谓一贯之道也。此君子所以为学也。圣人以之为修齐治平之本,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矣。
问:身之与心,人之所易知也。性之与命,人之所难明也。子之所谓一贯之道、群子学焉,圣人教焉,如是斯已耳。
答:子亦不善推也已矣。谓身心为易知,果心之能易知乎?知有此心而已矣。知有此心,则知有性命,其推一也。何心之易而性命之难乎,一贯之道,如是学,如是教,如是行,如是修于一身,而可以治平天下,其推亦一也。
问:敢问,以道治天下,其将何所措施乎?
答:孔子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所谓为大道之用。“行远自迩,登高自卑”,行之于夫妇之愚,而终极于造物之奥也。是所谓修己以安百姓者也,是所谓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者也。
问:何以言之?
答:圣人知夫妇之愚,不可与知大道之奥。而又患其身之不修;其心之不正;其性之不尽;其命之不立;不能以开万世之太平也。是故先之以齐刑,所以畏其身而使之修也;继之以道政,所以收其心而使之正也;渐之以齐礼,所以示其性而使之尽也;终之以道德,所以凝其命而使之立也。圣人之心不亦悲乎。
问:是数端者,今古行之,而未尝有其效,何也?
答:非其人也;非其时也;非能明其用也;非能有其德也;是故行之而无效也。
问:敢问何谓之礼?
答:天秩之谓礼。秩者序也。有其序而不乱,故谓之礼。观夫日往月来,寒往暑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此礼之行乎天者也。天秩之谓也。举凡天下之至赜至动,百虑而殊涂者,无不有天秩之礼以纲维之,以主宰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也。
问:长治久安之礼如之何?
答:夫礼先王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天之道至广矣,人之道至微矣。顺乎天而应乎人。故能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平治天下何难有焉。
问:果哉,以礼治天下,天下不足治也。虽然,如之何其行之?
曰:子思云:“非天子不议礼。”又曰:“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又曰:“优优大哉,礼仪三日,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盖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大而化之,知和为贵。“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故人必有其德,而后礼可征也。“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故人必有其位,而后礼可从也。夫自大道不行,无德窃位。德位即分,礼义斯废。礼义废而百政莫举矣。是故政举必由礼义兴;礼仪兴必自有德位之人始。故有其德则人人可称,无其德则人人不可假。乃自专制之时,窃取其名而无其德,遂致不务其德而私其名。名之不正,莫大乎是。“为其乱德而贼道也。”贼道而求效,不犹南辕而北辙乎。是故“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夫至民无所措手足,“奚暇治礼义哉”。故礼兴必自正名始。盖曰:其人有其德,而又当其政,或当其政而知求其德。则礼斯行矣。盖政以德为体,德以政为用。体与用不可须臾离也。是谓为政以德者也。此行礼之实也,有其实必有其名。故名不可以或苟,循其名必责其实,故实不可以稍疏。君子务其实而己矣。
问:孟子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人果以心之良判是非、兴辞让则礼可议可行矣,何必待其人乎?
曰:是不可以理辩也。“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诗曰:“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非议礼之失乎?是故曰:“非天子不议礼。”重其人之有德,而又其政可以推及于天下也。况其盛德之至,有为众人固不识者,其可以理议之乎!是故舍理而后礼可从也。
问:理所以明是非,辩善恶也。今日舍之,则是非无以明,善恶无以辨,而礼恶可起乎?
答:孟子曰:“可恶于智者,为其凿也。”非所谓以理者乎?今举天下之众,凡百之微,奚不曰穷理?不知理愈穷,而真愈乱矣。今日之祸非由此乎?知其祸而反之,此礼所以为先务也。
问: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人心之灵,莫不有知。穷理以致知,大学之道也。何子之说相反耶?
曰:甚矣!毫发之差,谬以千里。言不可不慎也。庄子曰:“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其是之谓矣。有宋以还,穷理之学尚矣。夫孰知苟无其本,则理愈穷而愈无所至极耶。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有彼此是非,有无乎哉?果无彼此是非,有无乎哉?有与无且不明,遑论是非彼此。试使我与人辩,人胜我,我不胜人,人果是耶?我果非耶?我胜人,人不胜我,我果是耶?人果非耶?其或是也耶?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耶?其俱非也耶?人与我终不能相知也。试使人与我之外者明之,苟同乎我,必异乎人。同乎人,必异乎我。既如是矣,是恶能明之。然则我与人是非之不能明,且若是。试举天下之人而辨之,将是非之中,又有是非焉。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是率天下而植祸乱之本也。今日之世不类是乎!
问:礼运有言:“礼也者,义之实也。协诸义而协,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夫如是,则义非理乎?协诸义而协,非穷理之谓乎?
曰:非然也。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是则所谓义者,壹是为本、离过绝非,权乎其所不权,度乎其所不度。故曰:“无适无莫,不必信果。”惟变所适而己。是故谓之为义,不谓之为理也。礼之可以义起,岂众人所能识乎?汤伐桀,武王伐纣,未闻弑君者也。故曰:顺乎天而应乎人。如以理,则臣弑其君可乎?舜不告而娶,君子以为犹告也。故曰:“舜其大孝也与。”如以理则父母不必告乎?“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如以理非夏后殷周之德衰乎?周公弟也。管叔兄也。管叔以殷畔,而周公诛之,诛其罪也。如以理则以弟弑兄,非天伦之变乎。“伊尹圣之任者也,放其君而又反之。”如以理则君固可放与?孔子圣之时者也,为政于鲁而仅三月,如以理则少正卯可诛,而季桓子不可诛与?鲁之民可治,而鲁之君不可谏与?夫然后知圣人之所为,“莫之为而为天也,莫之致而至命也。”礼由义起而然也。故举天下而莫能与之争,信万世而莫敢议其后矣。
问:若是,则吾之惑滋甚。曰义不曰理,理与义固殊乎?义与天命何说乎?
曰:“义者,宜也,礼所生也。”天实为之也。“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天固有其命也。岂礼义所能外乎?非至命之君子,其孰能知之。
问:天命悬远,至命君子何以知之?
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凡所以顺性命之理也。”性命者存乎一人之身,而与天地准。故“至命之君子,德合天地而不违,知周万物而不殆”。顺此性命之理而已矣。岂难知哉。问:今之言道德者众矣。有所谓宗教道德、教育道德、哲学道德、理学道德、虽其精粗大小各异,要皆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岂非道德之亚与?
曰:彼之所谓道德,非吾之所谓道德也。彼之道德由后天而言也。有对待,而未能一贯者也。名之为道德,而实不明道德之全体大用者也。自有其名,道德之真益乱矣。道德之真乱,而凡吾身以及天下万事万物之不可须臾离者,以为可离而无戒慎恐惧之心矣。夫无戒慎恐惧之心,则虽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其为道日远,于修齐治平何与焉。
问:宗教重实行,教育期普及,哲学资高尚,理学在致知,其为道德也,非不有功于社会也,奚必小之,而曰修齐治平哉?
曰:君子之道法万世,君子之志在大同,修齐治平其阶也,不如是不足以开万世之太平也。果其道有以易,则“先圣后圣,其揆何以一。”建诸天地,何以无悖?质诸鬼神,何以无疑?百世以俟圣人,何以无惑?圣人之言,岂欺我哉?“故君子之道本诸身,而可以徵诸庶民。”“尽己之性,而可以尽物之性。”天地非大也,吾身非小也。身之于天地,而能生息于其间者,德合道也。天地之于万物,而有赋与之不同者,道合德也。德与道不可须臾离,而谓窃其名之所能为乎!
问:今而后大道之行,在师儒抑在君相?
曰:斯人也,而有斯德也,可以为师儒,可以为君相。大道之废也,先无君相而后无师儒。大道之行也,先有师儒而后有君相。及其有君相也,而后师儒之道大行。而后君相之政大举焉。君相也,师儒也,一体而行之者也。未有歧之而大道能行也,歧之所以废也,今非其时矣。
问:君相师儒之事如之何?
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君相之事也。“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师儒之事也。君相者所以辅师行之不逮也。故道政齐刑,所以治小人。道德齐礼,所以成君子也。君子怀德,故先之以齐礼。而后道德以裁之。小人怀刑,故先之以道政,而后齐刑以畏之。非薄小人而厚君子也。所以驱小人而之善也。及其既善,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刑政虚矣。刑政虚而德礼隆矣。德礼隆而大同世界即在是矣。
问:礼为政之本,既如前述矣。敢问,今之为政则何如?
曰:政者正也。必率以正,孰敢不正。是故为政在于得人,苟无其人,虽有其法有其事,恶得为政哉。孔门弟子,以及时君大夫,问政于夫子者多矣,率皆答以修己治人之道,未尝详其事法也。岂圣人有所不答哉。盖以时人之弊,知有事而不知有政,知任法而不知任人,虽答也不能徒行也。故知圣门之学,可以修身其家,可以治国平天下,未闻身不修而法可以平治天下者,有之必自豪杰始,豪杰不修其身,而身终以亡。任法而法终,以乱末路之悲,人皆悲之。末路之前,人争羡之。悲羡相循,而不知所从来,亦遂不知悲之所由溺,哀哉!
问:有政必有法,法不可以偏废也。豪杰之法,岂遂不可用哉?
曰:豪杰之身未正也,其欲以法正人乎。“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故虽圣贤之法而豪杰行之,有能从之者乎?昔者,哀公问政于夫子,其意亦欲以法正人也,不知何谓政也。故夫子答之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盖曰法美且备,宜莫如文武。方策具在,徵而行之斯可矣。虽然,必待其人而后行。故曰“其人存则政举,其人亡则政息”。其意盖可知矣。故申政之名而神其用。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岂布在方策者之所徒能乎?故曰“为政在人”。人必以身先,故曰“取人以身”。身不可不修,故曰“修身以道”。修道必以本。故曰“修身以仁”。推及于仁,乃明仁为生人之本,故曰“仁者人也”。人必有亲,能亲其亲,即为仁之本体,故曰亲亲为大。亲亲有杀,杀必有所宜,故曰“义者宜也”。宜必有所尊,故曰尊贤为大。尊贤必有等,等之与杀,皆是天秩,故曰“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如是曰仁、曰义、曰礼,皆为人所固有。约而举之,故曰“君子不可以不修身”。分而论之,故曰“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亲仁也。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仁,尊义也。“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命不可不畏也。天命不可以尽能,故顺天道而立人道焉。“曰天下有达道者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道在天下,行之在人。人必有德,德不可以自欺。道不可以徒名。道德之贵贵实也。故“尧舜性之,汤武反之,乃自五霸假之”。贵而不知贵,“久假不归,恶知其非有矣”。是故人必修其身,修身必有知、仁、勇三达德。故曰“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人国家矣”。知所以治天下国家,而后九经有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故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综其全章,前后意义相续,次弟相循,脉终相贯,首尾相应,乃知为政之道,不外修身,外王之功存乎内圣,苟非前定,言奚有不,事奚有不困;行岂有不疚;道奚有不穷。呜呼!自周公而后,以迄今日,其为政有在人者乎?在知人有知尊贤者乎?知尊贤有知在己者乎?知在己有知修身者乎?知修身有知仁知义知礼知天知道知德者乎?是之不知,恶有能行者乎!是之不行,恶知治人治国家治天下乎!不知治国治天下,而鳃鳃焉以求治国家天下之法,纵其心有治国家天下之心,而其法可为治国家天下之法,吾知其无能为也必矣。而况人怀其私,法行其诈,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何政之能行哉。
问:苟正其身矣,敢问政何以行?
曰:见其礼而知其政,礼兴则政行矣。但礼有因革,则政有变迁。礼有损益,则政有改革。因政不可以固执也,不可以强为也。若固执强为必然失败。现今日之政,有所谓中礼者可知。国不可以强富也;民不可以强为从也;事不可以强举也,法不可以强同也;乃必固执而强为之,其失与败不亦宜乎。
问:当今之时,为今之政,其因革损益则何如?
曰:今之政其革之时乎!纵其有因有损有益,终不足以致今日之太平也。故惟革为能,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义大矣栽。吾国辛亥之革,革专制也,革其名而未革其实。故革之功未尽,革之效未呈也。是惟圣人能行其道,以其至常至正者,经纬万端,栽成辅相,乃能革其所当革,革之乃所以为生也。故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今日之革,不当如是乎!何不是之从,而取西法以为革,不知西法之革,亦当革也。非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也。革之乃所以益乱也。革而又革,革而不得已,非今日现象之衰乎!
问:子之所谓革,其亦同诸人之革与?抑将有以异诸人之革与?虽革之道不同,而革之志奚存乎?
曰:事之所谓革,乃大道之革也。大道之革,革天地,革万物,先革乎其大者,则其小者无不革也。故天地既革而天地位;万物既革而万物育。夫而后大气所涵,人心自正,世运焉有不隆者乎?当是时也,有与言专制之为虐者。其闻之也,不亦犹诸魑魅魍魉也与?而或人心之淳,有闻而不信为虐,至于如斯之甚者。犹之今日,而不信其来之有郅治之隆也。人心变,世运大更,不其革而革,非天地位、万物育而能如是乎?非大道之革,而能天地位万物育乎?
问:天地位、万物育、道之自然而已矣。如之何其革之谓哉?
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天地否而不位也。惟君子能慎其独,“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革之存乎一,已而达之于天地万物,此地天泰之所由启也。天人相与之际,莫见莫显,“是故君子戒慎恐惧而时中。”
问:若然,则岂今之人所能为乎?今政之问而奚及此乎?
曰:吾固谓知天乃足与言道;知道乃足与言礼;知礼乃足以言政。今正以政为问,则政必有因革损益,吾见其革之大,有非今之革所能思议而比拟者。故不惮烦而略举其说焉。不如是,则革之功终有未尽,而政之说究何本乎。
问:时哉!大道之革,吾虽闻之而未能明,愿更有以益其说。
曰:大道之革不易逢也。天地既否,革则泰矣。犹之日革则月来,寒革则暑来,其机一也。今地天将泰,真是旷万世而难逢,若逢而不知其革,是犹囿固眩今,不通今古之变,学步邯郸,萧规而曹随也。抑或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其能幸免于尧舜之世乎?集今天下之众,果将何以为政,乃能适此天地之革乎。夏之葛不足以为暖,冬之裘不足以为凉,反而用之,其用乃大。今否与泰,亦犹是矣。必知否与泰之反,其革乃能成其功。天地赖之,万物视之,生民倚之,鬼神庇之,非今之时,今之世,今之人,其孰与言此革哉。
问:既知革矣,政将何从乎?
曰:世运之革,革乎人心;人心之革,革乎世运。二者互为转移,而未尝有所睽也。今世运将革,人心之机,盖将油然而作乎!迎其机而合之,其从之也,不其一日而千里乎!故为政者必知天地之化育,乃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夫焉有所倚”。
问:何为经纶天下之大经?立下下之大本?
曰:天下之大经有三:一曰立师道,二曰行仁政,三曰定民志。大经既定,然后大本从之。就师道中之大本:一曰尊道德,二曰整纲记,三曰正祀典。就仁政中之大本:一曰选贤能,二曰讲信睦,三曰重礼让,四曰核名实,五曰简法令,六曰中刑罚,七曰罢苛敛,八曰申讨伐。就民志中之大本:一曰重性命,二曰知孝弟,三曰尚勤俭。大本既立,互为相依,然后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问:请言其故。
曰:故者以利本,故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易曰: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又曰: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由是道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今之大经大本,亦犹是也。
问:请先言其大经。
曰:自大道不行于师儒,一夫独裁,残贼仁义。未闻王公之能尊贤者也。故致上无道揆,下无守法。而天下遂大乱。纵或一夫得诛,犹是以暴易暴,汤武不再,孰能为革之事哉!故数百年,或数十年,而姓必一易,岂复知天下之为天下乎!积至今日,民苦专制之虐,于是举而倾之。革一姓以公天下,为其可以泰也。乃既有年矣,而专制日甚,贼民日兴,何也?师道未立也。况大道之行,必以斯道觉斯民,师道可不急立之乎!
问:今之国家,学校林立,岂曰师道未立乎?
曰:子之所谓师,非吾之所谓师也。夫曰主善为师,则何尝师之有。无尝师,则何立之云哉。既曰立矣,立之则必尊之;尊之则必亲之;尊亲之至,本立而道生焉。故尊师者未有不能自尊者也;亲师者未有不能自亲者也。非道之为而能如是乎?非师之立而道能如是乎?故道无为也,必待有为者乃可以无所不为。师有为也,必主无为者,乃可以有所不为。有所不为矣,故为万物主,而天下将自正。无所不为矣,故为天下溪,而万物将自化。师贵乎道,道存乎师,师道相资,故用其神,神则入于人心而不觉,故使民“有耻且格”也。
问:师道既立,道德何以尊乎?
曰:“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人苟欲识之,乌得而识之?人苟欲从之,乌得而从之?是故必有师焉,而后人知道之尊、德之贵,是乃有所识从也。不曰师道立则善人多乎,是则善人之师也。今师道立,则道德明,乃道德之师也。道之尊,天下无以加;德之贵,万物莫由辞。既如是矣,道德其可须臾离乎!
问:道之尊,天下无以加;德之贵,万物莫由辞。其说何也?
曰:天下之事尽假也,有道与德而乃真。天下之物尽虚也,有道与德而乃实。观万物之大生广生,由虚而能实也。观信纸币以为用,由假而成真也。事至隐而理至显,然又事至明而理至玄。故人“终身由之,习焉而不知其道也”。乃察之:有或以为真,有或以为假。有或以为实,有或以为虚。而终不知何真何假,何虚何实。非真非假,非虚非实,即真即假,即虚即实。无为有为,有为无为。道德之妙,有以运乎其中也。乃愈言说而愈非,弥思议而弥远。故事或隐或显,理或显或玄,岂事理之果然乎?人心之变然耳!真假虚实,何说之能乎!非说之能,而默能之乎!默能之,说亦能之,岂说之不可能乎!说不可能,而能默而成之乎!“故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知乎幽明之故”,而举天下之万事万物,一判其真假虚实,乃知万事尽假,惟道德为真。万物尽虚,而道德为实。故有道德则假者真,虚者实。无道德则真者假,实者虚。试详其故,则可知矣。今夫万事万物可闻可见者,真乎假乎?虚乎实乎?谓真与实,其何不能以久乎?谓假与虚,其何可闻可见乎?谓假之中而有真,虚之中而有实,然则虚与假可闻见乎?真与实不可闻见乎?真假虚实,何自而谓之中乎?谓假非真,谓虚非实,则真与实何存乎?谓假即真,谓虚即实,则真假虚实何别乎?故必道德明而此大惑不烦言而解矣。夫事物之兴也,人见其为事与物,而我见其为道德之著也。不其可闻而可见乎!道德不著,则事与物立败矣。人见其败,亦以为事与物,而不知其为道德之迁也。迁而不息,不其悠久而无疆者乎!天地非大,万物非繁,原其刹那刹那,生灭灭生,不惟此道德运行,至诚而无息乎?故夫道德者,实相无相,常住不住。其迁与著,为万事万物败兴之机。“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知此也。故曰“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是故道之尊,天下无以加‘德之贵,万物莫由辞。辞则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而谓人能辞之乎?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蹙。而况未致侯王者乎!
问:道德之实,类可知矣。道德之名,乌所当乎?
曰:大道无言,有言者道德合也;大道无名,有名者道德成也;大道无为,有为者德用道也;大道至虚,虚而成实者,道应德也。由实而返虚者,德还道也。是故玄妙无名,正其名而实行实用者,强名之曰道德也。故道德之大尽虚空,道德之细入微尘,无往而不为道德也。切而言之,谓曰性命;通而言之,谓曰道德。人苟自知其性命,道德何难知哉!乃自道德不明,遂至性命亦不自如。吁!可哀也已!
问:道德之尊,尊乎能知;道德之贵,贵乎能行。既尊之矣,其将何以行之?
曰:此纲纪之所由整也。纲纪不整,则道德之实何由从乎?是故圣人作则,原始反终。“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纲纪之立,不其然乎!圣人知人道迩,而可达之于天道也。故乃法天道、类人情,而示以安人修己治事之道焉。何谓安人之道?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三者。有国有家者,存乎位而不可或易者也。何为修己之道?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行己协诸义,而各知其所止者也。何谓治事之道?曰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者。如是而事不治、己不修、人不安者,未之有也。乃自大道既隐,师道不行,三纲不明,五伦失序。于是,君肆之以为虐,父恃之以为威,夫倚之以为凌,其何纲之正乎?抑或臣责君以礼;君责臣以忠;父责子以孝;子责父以慈。乃至夫之与妇,昆之与弟,以及朋友相交,无不以圣人之道,相责互让,未闻治己而躬厚者也。其何伦之亲乎?若夫八德,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乃竞不务其本,大其言而小其德,以为无益而弗为也。或美其言而败其德,以为无伤而弗去也。其何事之能乎?其何德之修乎?由是八德不修,故人以为赘行矣。五伦不亲,故人以为厄遇矣。三纲不正,故人以为厉法矣。此岂圣人用世之心哉。师道不立,圣人之心,其恶能明之哉。
问:圣人作则,原始反终,其何以安人者而反厉人?修己者而反厄己?治事者而反害事乎?
曰:圣人立其法,而行之存乎人,自腐儒执固不通,而纲常伦纪,反以滋弊。然人虽行之不善,中国社会秩序,尚赖维持。今世之人,废纲、绝伦、弃德,其志将以图乐利也。乃试穷其委,则不惟乐利之难能,而所谓厉人厄己害事者愈甚,举皇皇然莫知措手足矣。乃知人作则,其可以为法于后世者,原始反终,不失天理民彝,至常至正之道也。有圣人起,道明而法必行矣。法行而终必善矣。圣人为无为,事无事,慎终如始,故无败事。夫岂今识所能知哉!
问:何以言之?
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所谓至常至正之道也。圣人作则,因其不常而振之,因其不正而正之。故曰: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今之人则不然,必曰:其为可与有成,其执可与有德。而不知适得其反,何也?反乎至常至正之道也。苟其不反,则虽无为而成,不执而得,岂人力之所能为哉!道之自然而然也。故人不可以不知道,知道而有为,有为而无为也。圣人之事也,不知道而有为,则为之愈甚,败之愈速,是则智者过之之类也。不知道而无为,则其无为,非圣人之无为也。虽曰无为,其败无异。是乃愚者不及之类矣。
问:今人之为,非不有成也。圣人之为,亦不必其有功也。其说安在?
曰:今人之为,虽曰有成,终必败。未原乎始,未反乎终,而不知至常至正之道也。例如秦筑长城,长城成而秦随即亡。魏晋篡弑,篡弑成而魏晋亦随灭。成事即是败事也。圣人之为,虽曰无功,终必成。例如释迦愿度尽众生。众生未度尽,而佛法常尊。孔子有志大同,大同未成,而师表万世。不成亦是大成也。是故圣贤之业,创之而垂其统,其功未有不可继者也。豪杰则不然,故豪杰之终,未有不败。圣贤虽始,未有不成。衡之中外古今,其理有或爽乎?
问:今世君臣之义废尽矣。名之不存,固其宜也,而子犹说之,毋乃囿于古乎?
曰:吾之说有所准也。有所准者则可以行今古,而今古不能囿也。苟无其准,虽曰不囿,犹必有囿之者。今子以世之废为废,毋乃囿于今乎!不知世之废君臣者,废其名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便其私而废大义,其何不犯上而作乱耶。
问:祀典如之何其正之?
曰:师道既立,道德昌明,而鬼神有无之说,举人而能决之矣。虽然,祀之必以其道。有当祀者,有不当祀者,故必准之于道。而后祀典可得而正也。祀而得其正,亦所以正人心、息邪说、知幽明、合吉凶之不容已者也。孟子曰:“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周公谓武王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此祀上帝之道也。未闻谄之而求福者也。乃自耶徒谬解上帝之义,遂执上帝为有形,而不知上帝为有为无为之真主帝。上帝之名遂乱真矣。名既不正,而人心亦因之不正矣。况夫“祸福无门,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乃知大道无为之自然,与夫人心之有为而相应,不神而神,其报未有或爽者也。岂天地复有司过之神,为人记录善恶哉?纵有其神,而其功之有为亦小矣。君子修己,乌所容其祀乎!故君子之祀,所以鉴己而畏道也。岂若善人之为,徒避祸求福而已哉!
问:治平之大经大本既立,敢问仁政何如?
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是则所谓仁也。夫仁岂难为哉!不为而已矣。庶人不仁,不保四体;天子不仁,不保四海。其可为政于天下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虽然,人苟知其不仁,不保四体。则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方兢兢以保其身之仁不暇。其敢以身殉天下殉四海乎!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舜无其仁,其何以能之哉!人见其贵贱不以易其志也。而今犹称之!不知舜以其仁,乃君子所性,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岂有庶人天子之分哉!
问:今之为政于天下者,亦尝有救灾恤邻之事,不亦发政而施仁乎?
曰:梁惠王之于其国也,“河内凶,则移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自固以为尽心焉耳矣!”“乃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仁与不仁,自反而能知矣。”故孟子举好战以对也。今之为政于天下者,不亦犹然乎?
问:何如斯可谓之仁矣?
曰:仁者人也。自知为人,未有不“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者也。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非以其道而使知自爱乎!或问管仲曰人也,非以管仲仁而人之乎!观乎子路与子贡以管仲为未仁,而夫子且曰:“如其仁,如其仁。”人之实概可知矣。故曰:“仁,人之安宅也。旷安宅而弗居,哀哉!”哀其仁之弗居,则其人之将死也。故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势有必然者,何人恶之而乐不仁耶?乐不仁而人不死亡者,未之有也。故曰:“哀莫大于心死。”哀其不仁而不可以为人矣。不可以为人,其不至于禽兽也几希矣。圣人之言,言必有中。非敏于行而有余力者,其能知之乎。
问:仁以为人斯可矣,其何以行政乎?
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仁心即天地生生之心也。天地至为莫测,而其大德则为生。圣人体天地生生之德,而不能不赖时位以显,故其大宝曰位。有其德,有其位、乃可以为政于天下矣。“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乐其一己之仁。“可推其恩,足以保四海也。”乐其“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也。”乐其“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合性之德而时措之宜也”。乐其“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也”。君子所乐,岂众人之所乐乎!
问:君子所乐不以众人所乐为乐,何君子独异于众人哉?
曰:此君子所以为君子也。如不异于众人,得独称君子哉?君子之心,志仁而已矣。志仁者知仁之于天地万物一体也。是故君子为仁之量,以天地万物之仁为一己之仁,天地不位,万物不育,则一己之仁有未尽也。故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人之分不当如是乎!岂徒曰平治天下而已乎!
问:行仁政,何以为大经也?
曰:“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仁之政,而仁复天下矣。”今天下国家皆曰有政而不以仁,故“小役大、弱役强”是谓暴民者也。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而犹不知仁之贵乎。知仁之贵,则知“为君难,为臣不易”。而犹厉天下以自养乎。与其为政而不以仁,毋宁为仁而不以政,不犹洁其身乎。能洁其身,可与为仁,可与为政。而仁政大行于天下矣。当今否泰之交而欲握其枢,以权衡天下,舍此其奚由哉。
问:为政在人,人其何以举之乎?如何而后谓之贤能乎?
曰:子夏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是故当天下之重任,非有仁人在位,其能帅天下以仁乎!其次,虽未得仁,而求好仁者,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又其次,则“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抑亦可以为成人矣”。举如是之人,而尊其位,重其禄,民其有不劝,政其有不举者乎。故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问:举之之法何如?
曰:法不可以执一也。而贤贤为贵。昔者仲弓问于孔子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夫在高位,而能贤贤,“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恶有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乎?是故明君取人以身,“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不然,“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则人将曰:“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其孰不洁身以去乎。而曰:以法可以致之乎。
问: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今国空虚之矣,将求仁贤,而不可得矣,其何以图其后耶?
曰:大道闭、贤人隐,非果无仁贤也。是故“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非惟贤者为然也。且夫一代之兴,君明必臣良,百政必具举。及其衰也,其君庸暗,其臣卑劣。其君暴敛,其臣苞苴。“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如今日然矣。夫代与代之兴衰,不过一转移间。民犹是民也,国犹是国也,而何人才之盛与乏,若此其殊耶?衰则人才倏焉以去,兴则人才勃然而生。是故亡国大夫,不足语于新建之政,则各从其类也。“莫黑匪乌,莫赤匪狐。”其亡国大夫之谓矣。而何仁贤之可得耶?是故,今之大夫无贤者也,有则国之削也,岂滋甚乎!
问:今之政不易为也,如临罟获陷阱而莫之能避也。久在其位者,然且不可。岩野虽贤,恶能虑而得之乎?
曰:“罟获陷阱”非人之所能加也,自取之也。“人必先自侮,而后人侮之。国必先自伐,而后人伐之。”非贤而能知之乎?贤之在位,非以富贵为其志也,非以一国为其私也。“其于天下也,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其谁为之敌耶?其于政也,如庖丁之解牛,以神送而不以目。官知止而神欲行,动刀甚微,豁然已解。贤者为政,无异为此。其何罟获陷阱之虞哉。虽然是必“养之有素,持之有道,乃能无入而不自得”。岂若今之人居则曰:妻妾之奉,宫室之美,与所识穷乏者而得我,天下人之所欲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有为者亦若是。”是故,“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天所不至矣”。岂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苟能所以立矣,而何得失之患耶?虽有罟获陷阱,其如我何哉!
问:修信睦何谓也?
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修之于身,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无不信以成之者。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盖尝考诸人心之变,通乎万物之情,不信则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故以动危则民弗与也,惧以语则民弗应也。信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人谋鬼谋,百姓与能。信之于人大矣哉!是故,以道治天下者,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以礼治国者也;其次畏之,以法治国者也;其次侮之,以知治国者也。以知治国者,恃智巧以驱民,逞奸谋而驭众。当其悻悻自雄,嚣嚣自得,意以为由此霸王不异矣,而不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斯世也、斯民也,其知心睽违。终无一息之浃洽。所以不旋踵而祸乱随之矣。故制度、文诰、条教、号令之颁,虽圣人亦所不废。然必以身作则,以信孚民,法立而政从。言出而民信,故劳民而民不以为厉己,杀民而民虽死不怨杀者,不信而能如是乎!
问:睦之说何如焉?
曰:夫道一而已矣。刚柔期其济,不期其胜。上下贵其益,不贵其损。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侯王自谓孤寡不谷,一睦之道也。即至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五者各有其宜,皆所以为睦者也。睦之所以一也。易曰:“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得一而万事毕。”始于亲亲,终于爱物,皆睦之用。而为“天下之达道也”。
问:人之相与,情感而已矣,睦之道其如是乎?
曰:非也。睦之以其道,不以其情。以情者终必睽。非“君子群而不党”之谓也。以道者非为人睦,睦己而已矣。忠恕之道也。所求乎人者,而先行乎己。故以己睦天下者,天下无不睦己者也。故曰:国君好仁,天下无敌。非惟无敌,“凡有血气,莫不尊亲”矣。
问:以斯道也,行之于天下,其能无所捍乎?
曰:大同之政,舍此其奚以哉?今国与国,虽曰亲善,而实相诈,日甚而不能相已,有何亲善?是故,今世之政,非大同无以政之;非圣人无以行之。我睦人而人不我睦,圣人不害其仁也。我信人而人不我信,圣人不害其知也。胞与天下,而圣人皆孩之,其孰能为捍乎!
问:我与而人取,我让而人争,则我之国不其尽乎?
曰:人果为取,而我不与,其必争。人果为争,而我不让,其必战。争与战,非我今日之所能矣。恃与国以为衡,孰可以久。以道治天下者,则无是忧也。人所欲取者,我且与之,其谁与争。人所欲争者,我且让之,其谁与战。天下之公,公之天下。造物之公,公诸造物。其孰以私而敢为敌乎!其如敢,是敌天下造物之公也,其无幸也必矣。
问:然则我国宝藏未兴,地利未尽,外人方且艳而致其毒,而我公之,其可乎?曰:私之不可以为固也。私其利而不兴,不犹弃于地乎!与其弃,何如公之于天下乎!虽然,公之必有其道焉。公之而启天下之争,不如其己。私之而为天下之敌,亦不能为固。其将何以为可?曰:以礼义则公之,不以礼义则私之。居是国也,则礼义之是从,而政令有所必。否则,我亦不可。非我有所外也,人其自取之也。人外而我外之也,不亦宜乎!
问:我国弱矣,我之宝藏人皆诞之,我之政令,其谁从乎?
曰:政令而厉民,民亦不可以为厉矣;政令而安人,人孰不愿为安乎!于是,商贾藏于市,行旅出于涂。则人将曰:乐土乐土,相与熙穰,“负其子而至矣”。我之宝藏,其谁与为出乎!孟子曰:“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今力行之,其何忧何惧!
问:重礼让何谓也?
曰:人之生也,未有不由天秩者也。天秩不可见,故圣人制礼亟明之。礼明而天秩之隐,行乎其中矣。行乎其中,则虽不可见,而民可使由之矣。是以“吉无不利也”。民由之而不知,故以节文之礼为重矣。重节文而轻天秩,此礼之所由失也。是故,礼义为纪,犹曰小康。若夫天下为公而成大同,其必“大道之行”而由天秩乎!乃知礼者道之华,天秩之所显见,顺之者存,逆之者亡,未尝以一毫易也。是故,古之观人必以礼。曰:某也知礼其必兴,某也无礼其必败。夫败兴而可以前知者,天秩之顺逆然也。人苟能知之,其孰不畏之。畏矣,其孰不顺之。天下皆顺,而大同成矣。
问:大同之礼,必以让乎?
曰:“礼之用,和为贵。”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故礼让为国之道也,不以礼让,故国与国而有争。争则封疆之界日甚,其何以成大同之政乎!是故,今日为国,必以礼让,而后战争可得而息也;政治可得而平也;法令可得而弛也;武力可得而废也。
问:礼之于国也以让,其于人也,亦必以让乎?
曰:礼者,天秩之固然,其道未有不顺易者也。故礼主于让,而人心从平矣。是故“大道之行”,礼让为贵,能之则尊为君子,不能则耻为小人。不惟耻之而且刑之,其孰甘为小人乎!若夫君子,则人亲之誉之,而国家又从而尊重之,其孰不乐为之乎!夫而后大畏民志,“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必也其无讼于天下矣。
问:前之言礼详矣。今兹之礼,有以异乎?
曰:亦本末先后轻重之异耳。今兹之言末也、后也、轻也、待仁政举而后行之者也,其道不易也。其言有不尽意者,通之于前可知矣。
问:简法令,何谓也?
曰:今之法令滋多矣。多者未有不惑者也。惑则政不举,而民受其弊焉矣!是故,从事于道者无取焉。“其政闷闷,其民醇醇。上以无为自治,下以无为自化。”道者同于道,休哉何其盛与!岂若“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上以有为倡之,下以有为应之。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故失者同于失,而民益不可得而治矣。此岂人事之然,天道然耳!是故,“思知人者不可以不知天”。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则天下之理得矣。”今世遵法令者,其亦知此否?法令之隐且僻,民能易知而易从乎?知从不易,而又必行之,事能有亲而有功乎?执民之口,且或嚣嚣然曰:西法,西法,西法且不可以自久自大,而况颦焉者乎!噫!可以思其反矣。
问:中刑罚,何谓也?
曰:治国之道,不可执一而无权也。刑罚其一端耳!权之重则民不可以为迁,权之轻则民不可以为畏。迁则近善,畏则远罪,而民有不自知者。是故欲民之迁善而畏罪也。其必权而能中乎!权而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也。
问:何如斯为之中?
曰:中者,因应之道也。因应而得其宜,是谓之中。是故,权之为贵焉!得其权者,刑虽重,而民不以为重,可使畏罪而能远也;罚虽轻,而民不以为轻,可使愿善而能迁也。不得其权,则虽刑之重而民不畏,岂惟不畏,民且毒之;罚之轻而民不善,岂惟不善,民且侮之。是故,刑罚不可以不中也。
问:今之治,用重典乎?轻典乎?
曰:是不可以为执也。权重则重,权轻则轻,明之而能弼教,斯为得矣。孟子曰:“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是故,善教为刑罚之本,教之不可能,则不得已而用刑;刑之亦所以教之也,非为扬己之怒也;非为抑人之卑也。是岂明刑之意乎。既曰明矣,于轻重何心乎!
问:治而用重典,其如今之人道主义何?
曰:人道主义,不可以言焉者也。于刑罚则言之,于其他则勿言。于人则言之,于己则勿言。其如人道主义之谓何?语人曰:“我善为战,我善为陈。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是谓率土地而食人肉,其如彼何!
问:重典之施,其如仁政之谓何?
曰:子之所谓仁,其煦煦者之为乎!夫“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而仁为其枢。有仁而有知,是谓大知;有仁而有勇,是谓大勇。圣人之于民也,慈之、亲之、悲之、愿之,不得已而用刑。仁之至也。故勇出焉!如慈母之于爱子者然,慈之而不从,则威之。威之而不从,则重威之。凡所以行其慈也,何害之有哉!不然,“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夫孰不能知之。用重典而干天下之怒,其谁愿为之乎!
问:罢苛敛,何谓也?
曰:国之为国也,必有其用。有其用,必有所取。用与取,不可以无制也。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盖言征之不可以为急也。又曰:古之为关者,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盖言关之不可以为暴也。关之为暴,与征之为急,且不可,况苛敛乎!乃今之苛敛者曰:敛之于民而民不病,虽苛无伤也。其然岂其然乎!与其苛之,何如舍之。而曰国用不足,岂曰苛之而民用足乎。民用不足,国孰与足?国与民岂有不交病者乎!
问:今兹之敛,国犹不足,然则果能罢之乎?
曰: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有若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今之征于民也,是亦不可以法乎。是故,国之用,非以厉民而自养也。民为重而君为轻。苛之之民,民岂欲之乎!民不欲而国欲之,民其何取于国乎!“无野人莫养君子,无君子莫治野人。”立国之本在是,将以益民也。岂得暴之哉,苟能益之矣。则虽多取之,民岂不欲乎!文王之筑灵台也,庶民攻之,不日成之,乐其与民偕乐也。不其明征乎!不然,民不欲而国亟取之,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问:敢问定民志则何如?
曰:民志不可不定也。今之昏扰扰相,而莫或措其手足者,非民志不定而然与。士不安为士,农不安为农,工商不安为工商,四民各失其业,而且以天下之富且贵,为别有在也。于是,居中国者,则望东国为弗及焉!居东国者,则望西国为弗及焉!居西国者,则又他而望之曰:某国某国,天下莫与敌也。未至则以为望、既至则又他望焉。其志果何为哉?如曰为富贵,则富贵不必其可得也,而其业早失矣。无家人父子之亲,无上下礼义之秩,而惟相率奔走呼号,迁徒流离而不能以自己也。家之不瞻,身之不保,乃犹标其称曰:爱国、爱国、吾政府之后盾也,民气不可遏也。眩于人而害于己,惟患切肤之不痛,相率而益之,此其志又果何为哉?如曰为国家、则国家不必其可为也,而其身先丧矣。如曰:宁牺牲吾身以保我子孙黎民,则亦“一朝之忿”而已矣;适足以杀其躯而已矣;亦曰殆哉!其志果可取乎!如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则以身殉道,杀身成仁之事也。”百世而下,闻之莫不有兴起者,此其志果可匹乎!民志不定,祸害之烈如此,可不哀哉!
问:民知有国而爱之,其情不可以厚非也,夫岂不愈富贵者之无其事哉?
曰:虽然是风不可以长也,民无适从而有以致之耳!民病而国何利哉!夫从孰欲贫贱而不欲富贵。贫贱而有其志,则贫贱有所不辟也;富贵而有其志,则富贵有所不为也。乃今之贫贱者,则望富贵而其患若彼。今之富贵者,则欺贫贱,思以天下尽于己。以左右望,而罔市利,罔而不得,则党焉而谋之,机械变诈生矣。此其志果何为乎?为妻妾之奉而为之乎,为宫室之美而为之乎?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乎?虽有其志,亦曰贱矣。如曰为国家,则国与民群受其赐矣,非吾之所敢知矣!
问:今日之民,志于士农工商,志于凡百事业,曰无志哉?
曰:是不可以为志也。志也者,心之所决而不可移易者也。无是志,则放僻邪侈,无不为己,乌能成其事业哉?今有子弟于此,其父亲之爱之,则必为之计深远,而使有所学以成其才。此人情之常也。乃幼而学之,壮而无所用焉。学与用遂歧而二之。自是而后,有父与兄之爱其子弟者,竟以子弟之学为难事矣。不学则无以为教,学则无以为养。而犹相与奔走号呼,以干军警之怒,不能以保其身也。于是,父兄之闻之者,心如悬旌,竟以子弟之学为畏途矣。民志不定,不其可见一斑乎!
问:民志如何可定也?
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所谓志也,此其志无贫富、无贵贱、无尊卑、无上下、无智愚、无贤与不肖,皆所固有而同然者也。有之则百业可就,无之则百业皆失。此天所与我者也,乃人为无与焉。或以为难能焉,“遂放其心,而不知求矣!”其志之谓何哉!
问:定民志其道维何?
曰:即吾所谓民志中之大本是也。其一曰重性命,夫人莫不有之。虽曰有之,莫能知之。故或以身为性命,或以心为性命,或以生命为性命,而终未明性命之体也。未明性命之体,恶能得性命之用哉!未得性命之用,故有轻其生者,亦有贪其生者。今则师道既立,身心性命之学人皆得而学之。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自爱、自重、自立、自由、求富与贵于性命之中,而不为身心之所陷溺。富贵而不得,则甘贫与贱而性命亦列损焉!王者之民,昊昊如也。定民志之道,不切而大乎!
问:尚勤俭,何谓也?
曰:吾闻之民生在勤,勤者自立之本也;俭以养廉,廉者自爱之道也,二者民志之不可无者也。今之民孰不曰自立自爱乎?虽然,本之则无,如之何其可也。夫天之生此民也,既生之,则必使之有以自全其生者。观乎人之一身之用而可知矣!有心思焉,有耳目焉,有手足焉,有筋力焉,数者各有其用,无往而不宜也。用而从其大,则且可以为大人,为君子。用而从其小,则亦不失为农、为工、为商、为贩夫、为走卒,此天之所与我者,故大与小,凡有能用其一者,未有不能为生者也。一之不能,是亦自绝于天者也。虽有善者,亦末如之何己矣。不第此也。天生此民,而又有万物以养之。民得其养,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养之愈丰,而不知失其养者愈大。如瓶与杯,注之者只有此数,倾之者亦只有此数。倾之愈多,则注之所存在益少,存者既无,其将何以为倾乎。万物之养,亦犹是也。天既生万物以养人,人其所以得养者,勤俭也。是故,得之不得,与夫养之不养,由勤俭之尚未尚也。
问:然则俭之与勤,有求无求,其说不相矛盾乎?
曰:非也。勤之有求,求在我者也。所以为积也。非求在外者也。俭之无求,无求于外也,所以为养也,求在我者也。二者一而己矣。欲养则不能无积,既积乃可以有养。养与积或相反,而实相成。“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养之俭也。“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积之勤也。养小而积大,养俭而积勤,此君子所以为君子也。今之民则不然,非惟不俭而更奢,非为不勤而反惰。以若所为,求若所欲,方以为臂得食,无所往而不可倒行逆施者,吾以为其亡可立而待也。积之既尽,乌能为养乎!
问:今者吾国民生困矣,民养艰矣,苟无根本解救之法,吾未见其可也。然否?
曰:诚哉是言也。民尚勤俭,则知所以为养;民知孝弟,则知所以为生;民重性命,则知所以为人。民之所以自为者在此,国之所以为谋者亦在此。是所谓反经之道也。“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民志其有不定者乎!我国地利未辟,宝藏未兴,苟能民志既定,邪说不行,其何患乎无养。乃今之为民上者,不知王道之始,在乎“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乃反焦心劳思,而患民之无养,纵曰养之,是亦惠而不知为政者矣。天既生此民,则必有以养此民。民既能自生,亦必能自养。夫如是,故为民上者,勿失其自生自养之宜,亦即无反于天地曰生之德。“民之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斯亦可矣。“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岂曰民不能之哉!夫曰民不能而必为之代谋者,是在大道未行,仁政未举,犹可为一时苟且之计,不得已而行之者也。其心虽苦,其政未为得也。今则何敢焉!仁政果施,则凡可以“使民养生送死无憾者”,皆使自得之,自然“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永久太平矣。
问:子所谓大经大本,既若是矣,夫岂能实行而睹其效乎?
曰:苟能知之,必能行之;及其行之,则其效之速,有非吾言所能及者。吾言不美,效而后知吾信也。是故,今之为此言也,大略而已矣,信吾之信而已矣,不敢美言以悦人也。若夫润泽之,则“待其人而后行”之事矣。
问:平治天下大业也,虽然固难能也,何子言之若是其易然?
曰:今夫天下无为而治者也。有为以求治,未有能得其治者也。况今之政而又反古之道者乎?反古之道而为之,则有为愈急,其驰不愈远乎?是故,当今之世,而欲平治天下,不必其驰也,正其反而已矣。如表针之行时,针之不律,拨而正之,斯可矣。其行不必助也。不知此,而助之,是亦宋人揠苗助长之类也。有为之功奚可哉!是故,有为者必待无为以为准。如农夫之为穑,为之必待其时,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虽曰有为,若夫成功则犹无为也。今之有为求治者,其亦识此否乎?虽然,大道之行今时则易然也。如真贞有德位者,行之必如至圣云:“期月而已可也。”
八、孝弟为永久和平之本
孝弟是大同学问,大同政治之本源。欲世界大同,必将孝弟之道讲明,使天下人人实行。圣贤经典,讲孝弟之处甚多,皆是一贯。兹为发明大同之道,特引孔子、有子、孟子之言略为解释:
孔子云:“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世俗将孝弟解为专对父兄之事而言。晦前圣以孝弟主教之真礼。如孝弟二字。是专对父兄而言,其“出”“入”二字则不能通。父与兄同在家庭,于孝固曰入,于弟何为曰出?岂在家不讲事兄之道乎!如谓孝弟之道,“出”“入”皆应讲究,又何不曰“出入则孝弟”?而必曰“入则孝”,“出则弟”乎?其中真礼试分言之:孝对家庭言,不但一家天伦中事属之,凡人世间以内之事皆属之。盖人类社会之组织,以家庭为单位。圣人仁民爱物,必由亲亲始。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循至“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所有一切政治条教,不离人世之范围者,无不从孝字推衍而出。“入”字兼有入世之义,故曰“入则孝”。“弟”对师长言。不但个人修道中事属之,凡超乎人间之事皆属之。盖天地阴阳不能有纯无驳,即人类不可能有善无恶。上天生人,上天不能教人,故人心之坏,气数之恶,必赖圣人救正挽回。此圣人即人类之师也。个人无师,则不知性命之理,及其与天地人三才之关系。不知生从何来,死往何去,故敢于妄作妄为。世界无师,则无人阐明大道,物我同体之实不见,无以启群伦进化之路。故大道之行必先立师道。特小康之世,大道既隐,降及据乱,劫运尚有两千余年故不敢遽言师道,而权言弟道。使对照而见,能尽弟道,既可得师传。由初功始,进于尽性至命,穷神知化,凡可以了一身之生死,与乾坤同寿命,破虚空为粉碎,以及一切超乎人世间之范围者,无不从弟字实行得来。“出”字兼有出世之义,故曰“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皆由孝字中发出来。凡事谨小慎微,踏实认真,本乎仁心,施行仁政,实行实德,至有余力,然后学文。一切事物,自无一离乎孝弟之道,即欲传经训世,亦自无一不由孝弟之道发挥,所谓“文以载道”,“圣为天口也”。有子云:“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犯上之犯字,含父兄师长而言。父、师于其子弟,无非望其长善去恶,成为完人。为人孝弟,必能体贴斯义。上者则效之不暇。其次亦知致爱将敬,焉有冒犯之事。于父于师,既不肯冒犯,岂复有行为悖逆,无法无天,自惹殃祸,致辜负生养及师教之恩乎,断言未有也。孝弟为人,于内能自治自修,无有父母师保,如临父母师保;于外自能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谋闭不兴,盗窃乱贼不作”。人能如此,非大同人才而何?天下人皆如此,非大同世界而何?有子始言“为人”,终言“为仁”,人属后天,仁属先天,能尽孝于人事,不犯上作乱,完全后天人之本分资格,复还先天仁之本来面目。本既立,则不言修道,自然修道;不言成道,自然成道。故曰“本立而道生”。为人为仁,始终皆孝弟为之。孟子言:“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合即合以孝弟,知大同之世,大道之行,即孝弟之行也。
孟子云:“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礼运表大同,所言者,概属孝弟之道,足见大同与孝弟关系至切。开首“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诸语,惟尧舜足以当之。尧舜禅让,实为万世行共和者开一好例。所谓“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者”,是欲为天下得人,实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也。尧舜固为君相,为禅主,而实际即师弟也。终尧舜之身,所行无非孝弟。不能毕述,概举其例:如受终告祖,五十而慕,则孝弟之事也。尧咨舜、舜命禹,则弟之事也。孝道行,故“平章百姓,协和万邦”,始于亲睦九族“,天下之为父子者,定于瞽瞍底豫。弟道行,故尧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故尧舜之世,所谓经世之制度特详,大道之光华特盛。即无非详以孝弟,盛以孝弟也。尧舜行孝弟,故能天下为公。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也。
孝弟为天经地义,圣学王道之根本。英雄豪杰,建功立德,转成圣贤仙佛之大道,行之于身则身修,行之于家则家齐,行之于国则国治,行之于天下则天下平。反是,则身不能修,家不能齐,国不能治,天下不能平。一反正之间,天下治乱攸关,个人祸福系之。今人自命为英雄豪杰,恃势逞强,于国际不惜扰乱世界,于国内不惜扰乱地方。外观之,由于主义之冲突,其实即彼此忘却孝弟之故。孝弟忘,则凡孝弟中所含之真道德一概抹煞。于是,言不由衷,行不顾义,或取术不仁,或大言欺人,或公然为寇为贼,或权利自私,嫉贤妒能,无所不为,皆由不知孝弟也。
九、附录:《大同元音》序
大而不同者,非大也,同而不大者非同也。同能大者真同也,大能同者真大也。是故曰大同也者,天下为一人,故曰大;万国为一家,故曰同。是以如是者,真大同天下也。
元无音者非元也,音无元者非音也。音由元出而为真音,元有音而为真元。是故曰大同元音者,天下万国无种族、国界、教宗之谓也。人类社会尚复有何竞争?夫万物皆由一元而生,真元仁也,即是上帝临汝,无贰尔心。大同元音,宏道真人也,即是为天之口,教人同登道岸,共亨永久和平也。况彼此一元而来,如上帝化生。俱是上天爱子,岂不闻音而至者。如闻元而不惊醒者,非大同人也。其所以不惊醒者,盖早将天性中之道德失尽故也。
此回所讲之大同元音,皆由性分中流出,自然之道德也。所以济人利物,成己成人。希望天下人人同归极乐世界也。同一元而来,得一音而归。一元之音,一音之元,真是大同世界之君子,中外景仰之贤才。故大同者,万国共和之天下也。元音也,仁同此心,心同此礼。浅而言之,人人有良心,天下自然成大同,又何有种族、国界、教宗之分也。知大同元音,享大同和平幸福,乐的是道,爱的是德,亲的是仁。彼此相亲相爱。我是谁?谁是我?我非我,谁是我?我是我。谁非我?我我我。道道道也。则亦如是如是也。
世界非大同,是谁家的国土也。是大同者,一匡天下也。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是即大同元音也。大同极乐世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