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理学夫子极讲究修身,如程、朱夫子的言行丝毫不苟,作读书人之模范,其有益于世道人心之处也不在少。然谓程、朱之学即可能尽儒家之道则相去尚远。且以其解释经义证之,儒道以《大学》为宗,程子系之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朱子以此篇冠《大学》之首,意若谓《大学》一书,已经程子品题不错,世人可因程子之言来读《大学》,于表彰大学之中,顺带表彰程子,其用意未必不善。但将程子之言一加思索,则《大学》不但未得程子品题之利益,反被程子诬枉不少。
请看,程子称孔子为“孔氏”。以礼言,极为不妥。古人皆以“子”为尊称,其称“氏”者,则在寻常轻微之列,“孔氏”二字与“姓孔的”三字相当。此岂程子口中所应出?
《大学》本内圣外王全体大用之学,仅谓“初学入德之门”,未免过于轻视。《论语》、《孟子》与《大学》,原自一贯,苟能实行体验自知其息息相通,能识《大学》为切要者,亦必能识《论》、《孟》为切要。稍有歧视,则两者失之。谓《大学》为初学入德之门,而以《论》、《孟》次之,是不啻谓论、孟尚不足为初学入德之门,其书即令存之亦无足贵矣。如此抑扬,岂不失当。不惟显其不识《论》、《孟》,并适以反证其不识《大学》。至谓“学者”,“庶乎不差”,其语病尤大。“不差”是“仅可”、“未善”之辞;“庶乎”是将然、或然而未敢断定之辞。夫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境地固自无限,若是明师指教,实践《大学》之功,其造诣可臻于无上之域。今依程子之言,则学《大学》者,不过能得一“仅可”、“未善”之程度,而此程度尚在未敢断定之中。如此说来,此《大学》有何用处?由此可见,程子于《大学》究竟是否真正重视,令人生疑。程子以《大学》可传者,在以其有次第,及自己改篡大学则又将次第推翻。此与残害其书之生命,消灭其书存留之价值何异。《大学》一书经程子改篡后,面目全非。其精神之不存更不待言。第推程子之心理,既视《大学》原书不如己之改本,则亦未尝不视孔子及其门人为不如己也。
朱子专尊程子,故于“程子”之上加一“子”以示特别尊崇。而因有此“子程子”三字一衬,愈见“孔氏”二字无光彩、无分量。
朱子既如此尊崇程子,则其对于《大学》之所见,应当处处与程子相同,却不然,程子已改篡之《大学》,朱子又重新改篡一遍,且其相互抵触之处甚多。朱子开首注:“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此“大人之学”四字姑且不论其恰当与否,其与程子之“初学之门”实相去甚远,何一面引程之言装璜门面,一面又反其论点,究属有意为之或无意为之?有意为之,是不仁也,无意为之是不智也。若有人发难问此,谅朱子亦不好自圆其说。
程、朱本皆是研究性理者,但其门路走错,未得明师传授真正大学心法,不知实践其功,将《大学》一书看作文章,故以文章之法加以改篡和注释,自己不以为非,积非成是,贻误至今。此《大学》之不幸,亦程、朱之不幸。迨后,朱子改本《大学》推行于世,世人只知有朱注《大学》,不知其为谬误之流传。即有知《大学》原本者,亦只知其为讲性理之文字,而不知其为圣门传授心法,与实地用功之课程,未于重视,是以大学之道失传。故而不能成就一个真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人才。演至近代,学术愈陋,治术亦因之愈卑,民贫国弱,无法救济,遂降服于法制文明、物质竞争主义之下矣。
近数十年来,自命识时务者,主张变法,兴办学堂。虽有读经一科,然对于经义莫名其妙。如此办学仍不能造就真正人才。青年血气未定,根基不立,易染不良习气。若不亟谋改正,恐非国家之福。人皆以为我迂腐。迄今,则不惟大学之道不讲,并大学之书亦废而不读。近年来,一切模仿外国,惟恐不肖。结果未图国家富强反增国家内乱。不幸被我言中。
此时,信仰旧文化者,归咎于新派之冒失;而主张新文化者则归咎于人民程度太低。并谓论常礼教未能排除尽净,为改造之一大障碍。旧人物虽看出新派不能救国救民,而自己因未得大学真传,对旧的办法并无把握。于是,消极退让或袖手旁观,其有良心者空自感叹;醉心利禄者捡些新名词表示谙练,以周旋于新派之中或可找一条做官发财之捷径。而新人物多不读旧书,更不知有大学心法修齐治平一贯之道。故对于旧文化可以救国救民之说不予相信,而自己之主张其恶果已然暴露,也不愿认过。不得不凭藉潮流,巧为文饰。遇有机会,索性哄闹一番,以图侥幸。于是,错上加错。致使国无净土,民不聊生。推其原因,皆因儒道失传,文化晦塞。而误解经义,改篡经文之理学夫子当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归元自在》
中国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几个大圣人外,即无真仁大儒,多半似是而非。故所制定之礼制,多有不近人情之处。如对女子之“七出”之条,以“无子”、“恶疾”为罪状。此岂是女子所甘愿?此条必是一般腐儒,因本身不能行道,更不能行于妻子,好事者为抑阴扶阳而捏造之条款,故孟子有“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之说。试看历史上有文无行之伪儒,如蔡伯喈之流,咬言文嚼字,名震一时,考其素行,反不如其妻赵五娘有节尽孝。其时,重男轻女颠倒是非,酿成社会种种黑暗。需知天道好还,物极必反。近年来,所以有男女平权、平等之运动,虽事实上不尽合乎中,然亦阴阳互相为用之定恒也。
───《元经解释》
前清科甲时代,以朱注为正宗。读书人作文,越乎朱注之外,不能得功名。又称周、程、张、朱为儒门四大功臣入祀孔庙。其实相隔太远。我非品评古人,不过大道要昌明于世,以大道之公平说法,不得不将前后古今之学术加以正当权衡。 我家乃世代理学。吾初次讲道,家兄亦以为与朱注不合。不过我之所知,乃由明心见性经验阅历而得,非捕风捉影之谈。初办学社时,诸弟子要我讲《大学》、《中庸》,我将二书略为翻阅,见二书开首均冠以“子程子曰”,足见朱子尊师之意。以观下文,程子则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而朱子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二人之说先后矛盾。朱子宗程子。其实,明是相成,而实相反。师生不能一贯。
孔门弟子忠厚莫如曾子,聪明莫如子贡,孔子传曾子,只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一声唯而得道。何谓一贯?师生一气。传子贡则不然,先试之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旋觉悟曰“非欤。”孔子曰:“非也,吾道一以贯之。”学道不得一贯,不能成道。不尊师重道不能得一贯,尤宜自贵自信。
───《天津说法草案》
论来说法不易,故佛云:不可说,不可说……道更不好说。说得出者皆是比体。讲经谈法都是一样。佛以前也有人讲经说法,佛以后也有人讲经说法,何以至今独尊释迦佛?释迦佛能讲能行也。我常说行不到者我不说。而今道门千万,究竟何为真道?茫然不知。佛门弟子多在讲经念佛。但仅讲念而已。经者,前人之糟粕。佛者,已非真佛。佛之真旨本不可说于不可说之中而说之,集为经品,今人又翻译之,则成糟粕中之糟粕。讲经念佛者明是尊佛,实是欺佛。皆误会佛之真旨。如云念经吃素方可成佛。而后世出个济颠,大开五荤。“酒肉穿肠过,佛在当中坐。”乃是打破形式吃素之流弊也。说佛是规矩自守,又出生达摩祖师教人打拳舞棍,即今少林之祖师也。由此可知,佛并非静坐孤修吃素念经而已。济颠、达摩是为打破学佛者之执着形相也。近人学佛说佛高超,空诸一切,不知佛是真空不空。学佛人自落顽空,不尽人事,学成懒惰,非佛误人,实背佛而行以致自误也。
儒道本讲日用论常,孟子而后,无人彻底明白。程、朱夫子注解经书为后儒教中之泰斗,奉朱注为正解,乃于《诗经》多解为淫奔之词,可见儒经之浅显者尚讲不得,何况贞道。后世人云颜、曾、思、孟、周、程、朱、张为儒门中八大金刚,究竟是否真尊孔孟?尚值得探讨。
自来我不辟人。不过说法中无隐讳,拿来比较。方知解圣人之经是解其皮毛之皮毛。
子贡云:“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至圣当年周游列国,仆仆风尘,楚狂、荷蒉、晨门、丈人、长沮、桀溺,一般抱道自信之人不知至圣之学问,即七十二贤人中又有几人知孔子?如子路于夫子行为常有不悦之处。如佛 召,子欲往,子路不悦;子见南子,子路不悦。诚然,子路是出于爱师之心。不悦圣人之所为者不仅子路一人。孔子不辩,只说:“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足见圣人之心固难测其博厚高明,即圣人之行,亲见者尚且不知,何况后人。故曰,儒为席上珍。其垂训经文非真明白贞道者断讲不明,例如《诗经》,孔子明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朱子为儒门中之表表者尚讲不明,犹解为淫奔之诗。可见圣人之道太大,真不容易讲得。且讲得儒,还要实行到了才成儒。
且说一故事:一日,二程夫子同赴宴,座有女乐。小程一见转身离去,大程尚谈笑自若。及归,小程引以为谏。大程曰:“我是目中有妓而心中无妓;汝是目中无妓,而心中有妓。”小程始悟,自愧弗如。弟兄同处同居尚不相知,何况后人,去圣弥远。
对圣人之经,在表者不过讲其文章;在里者不过讲其理趣,终离不了文字相。
忆吾少时,不愿读书,志在学仙,而吾师要吾学道。吾师云:“学道办事不要读书,因数千年来读圣人之书不明一字,不行一句,殃及国家,故有今日之乱。圣人之道重在躬行实践。形上形下,道器攸分。形下之器实行易,可以赡天下人之身家;形上之道实行难,可以全天下之性命。……”吾何以提此?见得圣人之经难讲,圣人是行有余力则以学文,非空谈理想,我所重者亦在躬行实践。
今之著作家,下笔万言,倚马可待。登台演说,口若悬河……我有何能,我是言行合一,说到做到。古人云:道,犹路也。天地人神共由之路。能说要能行也。
朱子补“格物致知”一章,说致知之学,在即物而穷其理。是以道作技艺观也。欧洲物质文明倒是由此而来,请问,道是何物:如此格法能否格得透彻?万教圣人尚不能穷,凭区区人心之灵以穷之,安能知至。莫怪乎杞人忧天也。程、朱讲穷理之学讲成物理去了,虽说天下之物莫不有理,从物质上去想可已。本来,形下之器不穷不精,形上之道纯是传授,非思想所能及。即丹经小法尚云:“任尔聪明过颜闵,不遇明师莫强猜。”何况真贞大道。
吾师曾云:儒教不用兵车,万国九洲都要溶化在内。凡入中国境内者,不问何教何种族,一尊儒教,便能统一。因儒家有教无类,能成大同世界。耶、回二教新旧不容,竞争不休,一教如此,何论国家。且看元人入主中原,恐不能统一,闻国人尊孔子,遂舍其本来,尊重孔子。其赞美孔子云:“先圣非孔子无以明,后圣非孔子无以法。”其尊孔如此。满清入关亦是如此。
然我之讲儒,非专指孔子。凡万教中之能说能行者皆是儒。
凡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理者非君子儒所讲形上之道,乃小人儒所讲形下之器。今之声光电化一切技艺等学,皆从穷理而来,外国人穷究不已,器艺日精。然中国形上之道不可用穷究之穷来格物。则要如穷置之穷,无所用之之穷,格去不仁义之物,格去无廉无耻之物,真性方能显得出来。真性一现,率性而行即是道,凡事皆由性分中发,谓之人能弘道。
昔日佛游四门,见生老病苦而修道。入雪山三年,骨瘦如柴,不知何为道。忽于菩提树下一觉顿开,方知一切有为皆是幻,然三千大千世界俱在眼前,似幻非幻,似梦非梦。若至圣梦见周公,后人以为是真梦,不知此梦非凡梦,乃是虚玄觉。一到虚玄,真性发露即“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全知全能之圣人也,神人也。……
天地间有真即有假。即如“道”是天下之至尊,亦有“理”与人对待。讲道就怕入理障,一入理障即假了。表面观之,道学不如理学庄重。理学者作起事来如铜墙铁壁,直而无礼,水泼不进。说他好,就是行不得。说他不好,就是驳不动。故大道不明不行之时,理学即是道学。如程、朱夫子,人皆以为是孔孟嫡派,偏偏眼光与圣人不同,圣人说是青的,他说是黄的。此何以故?圣人是上洽天道下达人情,完完全全得大道之贞。而理学夫子全凭理想,以为圣人必是威严特立异乎常人。不知以此测圣人,去圣弥远。当年子路之不悦,也是堕入理障之故。无怪一般佛子说儒教在气数之中,未离六欲。不知理学与道学相隔天渊。圣人之道,不独佛门人不知,儒门中人亦不知,不是过了就是不及。圣人删诗是仁智,程、朱解诗是聪明人智。一个与道合贞;一个理想文章,与道相背。宋儒只知圣人之事而不知圣人之心,只知其理而不知其道。
吾说至此,何敢轻视宋儒,不过证明圣人与贤人,其不同之处而已。理学宋儒亦有功于专制国家,其政治庄重,吾不及也。
───《道一》
凡事谨小慎微,规规自守,如理学中之善人,若不明真道德,往往拘文牵义,强不知以为知,矫枉过正以为正,其流毒社会人群实深而且隐。例如程、朱夫子,理学中之佼佼者,其规矩准绳,实在难能可贵。然因不通无为,如升堂而未入室,我见未除,遂酿成洛蜀党争,朱、陆异同。难免曲阿其所好。又如陈仲子之廉,孟子评其为齐国之巨擘,而讥其为蚓而后充其操。亦正以其不通无为,不明大道,斤斤于执小以害大,矜名而遗实。此种人不可入尧舜之道仍与乡愿无所别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非不闻也,闻而不得其贞也。仅知其有为之外表,而不知其无为之包藏,闻与不闻无异也。其实,圣人之文原以载道,性与天道即藏于文中。若能心领神会如佛家六祖所谓口念心行即是转经。否则格格不入,口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此等学问乃书痴书愚之章句学,非性与天道之实学。其读书作文是一事,处世为人又是一事。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实地作事,处处糊涂。秦汉以后之书生误国大率如此。试举一例:某日,程子等数儒生聚会宴饮,正高兴时,人报司马温公死。苏轼当即提出共往吊唁,程子乃引《论语》中“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一语,反而用之,以为“哭,则不歌”,今“歌则不哭”,不赞成苏轼之提议。按当时情况,或许苏、程于温公交情各有厚薄,有愿往有不愿往者,遂拾圣人之言以为搪塞,并未思圣人之真意。由此可见其平日学问与事实,心口与言行多不相应符合,无怪理学辈出,不能救宋室之衰亡。王安石误用周礼也是此因。
───《无为心法》
国家之兴衰视文化之善恶,文化善,则国兴;文化恶,则国衰。此万古不磨之定义。今世界各国将因果报应、维系世道人心之文化完全取消,崇尚诲淫诲盗伤风败俗之文化,天下焉得不乱。如昨晚我看一戏,本是好戏,却演成风流调情。何以如此?皆因国家无有大知识学问之人为政,故文化衰落如此。
论文化实属不易,漫说近世之人不懂,即宋之程、朱,为理学中之表表,配享圣庙者,亦只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又如明之方孝儒,自以为尽忠建文,至死不变即是忠,而不知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果永乐为国家人民,而方自己亦以国家人民为忠,焉能受(九族之外又加一族)十族之诛,死者八百余口。既不知消患未形,尽忠国家人民,徒尽心于懦弱无能之人,于国可谓不忠,于家则为不孝,不忠不孝即是国家之败类,各教中之罪人。后人犹称之为忠,真是“中庸不可能也”。如此之人可效仿乎?
───《戊寅法语》